我在半梦半醒间听见手机震动，那声音贴着枕头传过来，像一只硬壳虫在木头上爬。我摸到手机，屏幕亮得我眯起眼，代泽的名字在来电显示上跳。我翻了个身，拇指划过接听键，嗓子还没醒透，开口先咳了一下。
“喂。”
“你还没起？”他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，带着点刚跑完步似的喘，又亮又急，“今天我生日，你别跟我说你忘了。”
我把手机挪开半寸，看了眼时间。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的，天刚亮。宿舍里静得很，王月的床帘没动，只有桌上的小闹钟在走。
“没忘。”我压低声音，侧躺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“这么早打来，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。”
“能出什么事。我就在你楼下。”他笑了一声，笑得有点得意，像早知道我会吓一跳，“本来想等你自然醒，结果等不及了。你下来。”
我坐起来，后脑勺有点木，昨晚那些酒气、车灯、楼道里的潮味还残留在身上。我掀开被子下床，光脚踩在地板上，凉意从脚心蹿上来。走到窗边，我撩开一角窗帘往下看。楼下的花坛边果然立着个人，黑T恤，黄头发在晨光里亮得晃眼。正抬头朝这扇窗望，见帘子动了，他抬起胳膊用力挥了两下，嘴里不知在喊什么，隔了玻璃听不分明。
“看见没有？”他声音又贴回耳边。
“看见了。”我松开窗帘，靠在窗台边，“你蹲点蹲得倒熟练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他理直气壮，“今天谁都能晚，你不行。下来，还热着。”
“什么还热着？”
“豆浆。还有那家你上次说好吃的糯米饭团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里带点催促，“你刷牙洗脸，我就在这儿等你，不跑。”
我嗯了一声，挂断电话。动作却慢下来，站在洗手台前刷牙时，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，眼底还有点红丝。我漱了口，用冷水扑了把脸，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。回床边换了件干净的米色针织开衫，又在镜子前把头发抓松了些，才拎起包出门。
楼下有风，早晨的空气带着露水味和一点点煎饼摊的焦香。我推开单元门，代泽已经迎过来，手里提着一个纸袋，另一个杯装豆浆递到我面前。他额角有层薄汗，黄毛被风吹得乱翘，眼睛却亮得不行，像往那里头点了一盏灯。
“你站多久了？”我接过豆浆，指尖碰到他手背，热的。
“没多久。”他咧嘴笑，露出一排白牙，“昨晚想给你打电话来着，怕吵你。后来憋到早上，实在憋不住。今天你得听我安排。”
我跟在他旁边往校门方向走，纸袋被他塞进我手里，里头是糯米饭团，还温着。我拆开咬了一口，糯米软，油条碎还脆，咸菜混着肉松的味儿在嘴里散开。
“你安排什么了？”我含着食物问。
“上午先去看展，南门那边新开的画廊，姐，你不是喜欢那种调调吗。”他倒着走在我前面，眼睛不怎么看路，全落在我脸上，“下午去唱歌，晚上吃火锅。我都订好了，就咱们俩。”
我咽下一口，看他一眼：“就咱们俩？”
“废话。”他站住，语气认真起来，“上回我是不是跟你说，别带别人。你答应了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答应了。”我绕过他继续走，鞋底踩过一片干掉的梧桐叶，碎响清脆。
“你没不答应。”他两步跟上来，走在我左侧，肩膀有意无意碰我，“你不说话就是默认。”
我瞥他，没接。走到校门口的奶茶店旁，他忽然停住，从裤兜里摸出一条东西，黑绳，坠着个小小的银质圆牌，上面光秃秃的没刻字。
“送你的。”他拉过我的手，不由分说把链子往我腕上绕了两圈，扣上。动作快得像怕我缩回去。
我低头看手腕，银片贴住皮肤，凉丝丝的。我抬起手晃了晃：“你生日，怎么反倒送我东西。”
“我乐意。”他凑近了点，身上有洗衣液和一点点香皂的气味，混着早风送过来。他压低声音，像说一个只有我们俩能听的秘密：“看见你戴，我就高兴。”
我耳朵发热，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他看见了，也不点破，只笑得眼睛弯起来。我们继续往校门外走，梧桐的影子一条一条从我们身上滑过去，天光已经大亮，蓝得干净。
“你昨天是不是又很晚回？”他忽然问，侧过脸来看我，脚步没停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后来给你发消息，你过了好久才回。”他抿了抿嘴，语气还松快，可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一瞬，“跟那个开黑车的走了？”
我脚步一滞，豆浆杯在手里捏出一点细响。他盯着我，目光直白得像要把我钉在这条路上。
“别乱猜。”我把吸管咬在齿间，吸了一口豆浆，甜度刚好。
“那到底是不是？”他不依不饶，整个人横过来半步，差点挡了我的道。我停住，仰头看他。晨光从他后脑打过来，那头发亮得像浸了蜜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边就你一个人？”我轻声说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。我没打算解释太多，话一出口，倒像承认了什么。
他愣了一下，随后低下头，短促地笑了一声。再抬起脸时，那点笑还挂在嘴角，却不怎么进眼睛。
“我知道不是。”他说，“可今天总该是我的。你先把别人都放一放。”
他伸出手，没碰我，只把滑到我小臂的银链子拨回来，指尖擦过我腕内侧，像在给一个标记归位。然后他收回手，转身继续往前走，步子迈得比先前大，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瘦长的影。
我站在原地咬了会儿吸管，才跟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