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还没接，阮阮那头的鼓点像隔着一层水在跳，把她的声线撕得断断续续：“你听见没？我让老陈把车开过去，国金南门，就那个喷泉边上，你站那儿别动，他到了按双闪。”
我举着手机，试衣间外头商场的冷气一阵阵扑过来，肩头那件雾蓝衬衫还没扣全，领口敞着，风一过，像是从锁骨缝里钻进去。我低头看见自己胸口那片布料被吹得微微起波，轻声回她：“我这儿还没弄完，你又急什么。”
阮阮在那头哼了一声，嗓门忽然拔高，压过了背景里一串碎鼓点：“我急什么？昨晚你甩下我就跑，今天苏月又把你叫去那种地方，我不早点截你，你又要被谁拐走都不吭声。”她说得理直气壮，像在点菜。
身后有脚步声近了。我转头，她正从光亮里走回来，衣架还勾在指头上，浅灰针织衫在腿侧荡着。我分神一瞬，阮阮那边又说：“老陈二十分钟到。你要敢跑，我叫他绕到车库电梯口堵你。”她尾音扬得厉害，像拿准了我不会真跟她翻脸。
我对着手机笑了半声，低低地说：“你堵我？你连我在几楼都不知道。”
“苏月还能带你去哪儿，女装那一层跑不掉。”阮阮接得飞快，语气里有点得意，“我上回陪我妈去，闭着眼都能摸到试衣区拐角那面大圆镜。你等着，老陈现在走沿江路，顶多十五分钟。”
我还没开口，身旁的人已经走到我斜后方，步子不急，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。她绕过我，从我手里把手机轻轻抽走，动作快且稳，像从树枝上摘一片叶子。我手一空，才反应过来，忙说：“你——”
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，眼风扫过来，像在说别出声。我喉头滚了一下，没再往下讲。
她把手机贴到耳边，唇角那点笑意半明半暗：“阮阮，唐韵在换衣服，不方便听电话。”她顿一顿，声音不低不高，像把一块冰按在对方那堆鼓点里，“你要接人，就到喷泉边上等。南门现在北风大，别让司机停得太远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，随即炸开一声：“苏月？你少替她应！把手机还她！”
我离得近，阮阮那嗓子从听筒漏出来，尖而亮，像指甲划过玻璃。苏月把手机拿远半寸，等我脸上的热意退了一点，才又贴回耳侧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我没替谁应。她要是愿意，自己会去。你让人把车开到南门，就转告司机，不用按双闪，太显眼，保安会来赶。”
阮阮骂了一句，听得出气鼓鼓的。我伸手去拿手机，指尖刚碰到她腕骨，她却顺势把手机塞回我掌心，温热的金属壳沾了点她手上的凉，像刚从风口取回来。
“喂。”我开口，嗓子还紧着。
“你刚才让她碰你手机？”阮阮的语气变了，像只被抢了食的猫，“她凭什么拿你东西。”
我抬眼看向旁边。她已退开两步，背靠在玻璃隔板上，那一小片雾蓝衬衫从肩头垂下来，被灯光照得发灰。我压低声回阮阮：“她只是帮我回了一句。你车什么时候到？”
“我让老陈现在就拐进去，你在南门出来，别坐别人车，等我。”阮阮把“别人”两个字咬得重，像蘸了醋。
我“嗯”了一声，听她在那头又补了句“你出门就给我下来，敢磨蹭我直接上电梯抓你”，才挂了电话。手机攥在手里，边缘有层薄薄的汗。
“她要来。”我看向对面那人，把衬衫第三颗扣子扣上，指尖在扣眼边停了停，“你今天约我买衣服，就为这个？”
她没马上接，只将衣架挂回旁边横杆上，金属轻轻碰在铁管上，“咔”一响。她侧过脸，半张脸浸在走廊光里，半张脸陷在试衣区偏暗的角落，那点笑像浮在暗处的烟，看不清来处：“就为给你选件像样的衣服。她不来，我也会送你下去。”
我拎起自己的卫衣，折两折搭在小臂上，又去拿包。镜面从身侧一晃，那件雾蓝衬衫的颜色把我整个人衬得像刚从深水里捞起来，嘴唇还红着，不知道是被咬过还是被风吹的。
“鞋不换？”她的视线从我手肘滑到脚上，语气平常，像在问天气。
“一双帆布够轻快。”我学她先前的调子，嗓子却没那么稳。
她笑了一声，很低，从鼻息里溢出来：“那走，我送你到南门。”
我跟她并肩往外走。商场这一层冷气开得足，过道里人不多，干冰似的空气从脚踝往上缠。她步子慢，我快两步，她就跟上来，始终保持大半个身位的距离。走到手扶梯口，她忽然开口：“你昨晚从阮阮那儿出来，又在雨里走了多久？”
我脚步一顿，侧眼看她。她没看我，只望着下面那层透亮的中庭，眼睫在颧骨上投下细碎影子：“代泽等了你两个钟，你淋得也不短吧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我声音发干，像被冷气吸走了水分。
“雨那么大，他又站在路灯下，想装看不见都难。”她语气里没什么起伏，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你总这样，别人等你就非要去，自己浑身透湿地回来，还要装没事。”
我捏着包带，指尖泛白：“我没事。”
她转过来，目光从我的脸落到我半干的发尾，那里还带着点潮气，贴在后颈上，像几条深色的线。她伸手，一次极轻地把我肩后翻起的领口按平，掌心不碰我，只隔着那层薄布料，把我刚扣好的衣领顺直：“下次不顺路，别硬撑。阮阮叫了司机，你就坐她车。”
我想说“我不是撑着”，可喉咙里像横了根细刺。她已收回手，往扶梯那边走。我望着她后颈到背脊那条线，笔直，像被谁用尺子画过。
下到一楼，南门就在前方，玻璃门外的天早暗透了，街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成一片片碎金。喷泉边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，没打双闪，车头灯亮着，一个穿深灰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驾驶座旁。
“老陈。”我低低叫出口。
身旁的人停下脚步，没再往前走。她偏过头，声音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一削，变得又轻又远：“去吃饭吧。今晚别喝太多，阮阮那酒，不是你这个量能扛的。”
我忽然站住，回头看她。她立在商场的白光下，头发黑得像漆，雾蓝衬衫从她指间垂下一角，原来那件针织衫早被她收进袋里，透明长柄袋在风里轻轻转。
“苏月。”我喊了她一声。
她抬眉，像在等我往下说。
“你叫我出来，真就只是为了买件衣服？”我盯着她，头顶那排筒灯很白，把她的轮廓照得分明。
她没点头，也没否认，只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，腕骨那截露在袖口外，白而细：“不然呢。代泽后天生日，你总得有一件像样的衣服穿去。”她顿了顿，嘴角扬起来，那笑很浅，却像刀尖在灯下一闪，“还是你想听我说别的？”
我喉头动了动，没答。外头老陈看见我，往前两步，微微欠身。阮阮的电话又打进来，手机在包里震得凶，像要把整个包都抖散。
“接吧。”她对我说，退开一步，让出通向南门的路，“别让人再等。”
我摸出手机，阮阮的声音已经比先前近了，背景里没了鼓点，只有车窗外的风声：“到了到了！你出来没有？我看见苏月那个女的了，她怎么还站你旁边？”
我吸了口气，迈出南门。夜风卷着雨后的潮气扑过来，衬衫下摆往后一扬，冷得像整条街的水汽都钻进衣摆。我朝老陈点了个头，对电话里说：“出来了。你车呢？”
“你往右看，就那辆打着双闪的。”阮阮嗓门亮得不用电话都听得见。
我侧头，右边十几步外，另一辆暗红色跑车缓缓滑近，车灯像两只半睁的眼。车窗降下，阮阮从副驾探出半个身子，头发被风吹得乱飞，手里的手机还贴在耳边：“快上来！愣那儿干嘛，还想陪她吹风？”
我回头，苏月仍站在原地，玻璃门把外头的光和里头的冷白切成两半。她没动，只朝我抬了抬下巴，口型像在说“去”。
我钻进那辆暗红跑车，皮座凉得透过牛仔裤往腿上贴。阮阮一把将我拉近，鼻尖凑到我领口，嗅了嗅：“这什么味儿？香得跟专柜似的。”她皱眉，又伸手拨开我额前被风吹乱的发，“那女人给你喷香水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我偏开脸，看向车外。南门前那条路不算宽，车灯一过，水洼里就亮一下。苏月还站在喷泉边，浅灰袋子垂在她腿边，像一小片没化完的雪。
“老陈，走吧，我订了江边那家。”阮阮挥挥手，又回头瞪我，“你今晚最好全交代，别拿上班实习那套糊弄我。”
车子起步，雨后的街景一点点往后滑。我扭头再看，南门口那道身影还站在原地，直到后视镜里变成一点影，被红绿灯的光一吞，就再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