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月把我拉进试衣间，门锁“咔嗒”一声扣上，外头商场的背景音乐像被谁拧小旋钮，只剩头顶排风扇嗡嗡转。我后背抵到镜面，凉意从卫衣透进肩胛骨，激得我倒吸一口气。她站得极近，鼻尖几乎要碰到我额角，呼吸落下来，带点柠檬硬糖似的甜味。
“这件的布料贴着身，你里面那件领口高，会鼓出来，不好看。”她伸手指了指我身上刚换到一半的浅灰针织衫，指节擦过我手腕内侧，那截皮肤即刻浮起一层细小的颗粒。
我喉咙发干，往旁边让了半寸：“我自己来。”
苏月眼底浮出一点笑，像薄冰下面游过的鱼，一闪就不见：“别动。”她双指捏住我卫衣下摆，慢慢往上掀。布料离开腰腹时带着静电，“噼”地轻响，几根发丝粘到脸颊上。我抬手别开头发，手臂却碰到她垂在身侧的手，指节微凉，骨感分明。
试衣间顶灯偏暖，光从她肩后斜斜打下来，把我腹部的皮肤照得发白。她动作不疾不徐，把脱下的卫衣搭在挂钩上，又回头看我，目光从下巴滑到锁骨，像用一把细齿梳慢慢梳过：“抬手。”
我照做。那件针织衫从头顶套下来，她指尖顺着我肋侧往下捋，贴着文胸下缘停住，轻轻把衣摆拉齐。指腹经过腰侧那处凹陷时，我整个人绷紧一瞬，脚趾在帆布鞋里不自觉地蜷起。她似乎察觉了，抬眼看我：“这么怕痒？”
“不是怕。”我别开视线，盯着镜子里自己微微发红的脸。
她没戳穿，绕到我身后，把领口后面的褶皱一点点抚平，掌心贴着我后颈下那弯弧度，停得比必要久那么一息。镜子里她垂着眼，长睫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，嘴唇离我耳尖不过数寸，声音压得又低又平：“肩线正好。转过来我看看。”
我转过身。她后退小半步，抱臂端详，目光从领口滑到腰线，像在确认每一道缝线都服帖地裹着我。试衣间窄，膝盖几乎相对。她右手指尖点了点我小腹左侧：“这里还富余一指，版型偏大。”说完又伸手，用虎口卡住我侧腰，拇指往里按了按，像在量布料与皮肤之间还剩多少空隙。
那一下按得极轻，可我觉得她指腹像带着细小电流，沿腰侧一直蹿到尾椎。我抓住她手腕，没使力，只把她的手从我腰上拿开：“苏月，够了。”
她慢慢收回手，抱回胸前，嘴角弯得像要往上翘，又克制住：“不习惯？”她朝镜子里扬了扬下巴，“你自己看，是不是比刚才那件合适。”
我往镜子里扫一眼。浅灰针织衫薄薄裹着身子，领口妥帖地卡在锁骨下方，腰身收得刚好，显出胸前起伏与腰线之间那一截软弧。我脸上热意未退，耳根红得发烫，也不知是因为试衣间太闷，还是因为她那双手。
“太素了。”我开口，嗓子像含了粒碎冰。
苏月从旁取下一件雾蓝色细褶衬衫，展开抖了抖，布料在空气里带出一点极淡的皂香：“那试试这件，颜色亮些，配你那条牛仔裤刚好。”她把衬衫递给我，自己却不动，依旧站得近，等着看我先解扣子。
我把脸偏开：“你出去等。”
她没应声，反而上前半步，指尖挑开我后腰处那颗没扣实的暗扣，力道轻得像在揭一页湿了的纸。我浑身一凛，反手按住她手背。她手指瘦长，皮肤细腻，骨节处有微微的凉，像玉。我抬头，鼻尖掠过她下巴，闻到她颈间一点雪松混着佛手柑的气味，冷而韧。
“你非这样不可？”我的呼吸比平日快了些，胸腔里像有面小鼓在敲。
苏月凑近半寸，停在我耳廓前面，几乎像要亲上来，又分明留着一线距离。她声音轻得几乎被排风扇搅碎：“我这是帮你。你自己换，又该把领口扯歪。”说完松开手，退到门边，背靠着墙，把整面镜子让给我。
我背过身，把针织衫从下往上扒掉，动作急，袖子勾在腕上，挣两下才脱开。身上只剩内衣，后颈到肩颈之间热烘烘的。我能感到她的视线贴在我后背，从肩胛骨中间的凹沟一路滑到腰窝，不出声，却像一根羽毛在背上反复描画。
那件雾蓝衬衫刚披上肩，布料冰凉，激得我肩头轻颤。我低头系扣子，扣到胸口处，指尖发僵，滑了好几下。她在镜子里看着，忽然开口：“从下往上数，第三颗不对齐，重新系。”
我停下，吸气，又松开重系。镜子照出我发红的后颈和半露的胸口，文胸带子在锁骨两侧小蛇似的压着皮肤。我觉得自己像被摆进一个过分明亮的盒子，连呼吸都在墙与镜之间来回碰撞。
“转过来。”苏月直起身，走近我，伸手把我领口翻正，指节碰到我喉下那小块皮肤。我向后缩一寸，后腰却抵住了衣架杆，金属横杠硌在尾椎上，又凉又硬。她另一只手撑在我耳侧的镜面上，把我困在镜子与她之间，近得能数清她眼下那粒极浅的小痣。
“苏月，你这是在试衣服，还是在试我？”我把话说出口，嗓子哑得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她眼皮微微一动，像被我说中点什么，又迅速恢复成那副从容模样。她退开半尺，把门锁拧开，外头明亮的灯光灌进来，照得她半边脸雪白：“你想多了。穿这身出去找双鞋，我保证你今晚走路都轻快些。”她目光往下扫一眼我的帆布鞋，又抬起来，嘴角那点笑终于浮到明处。
我拎起自己的卫衣，心口还“咚咚”得厉害。就在这时，挎包里一通震动，短促、急切，像只小虫在我大腿外侧猛撞。苏月也听见，抬下巴示意：“你响。”
我摸出来，屏幕亮着“阮阮”两个字。她那边人声嘈杂，背景里鼓点像豆子撒在铁皮屋顶上，她声音扬得高，几乎是用喊的：“唐韵，你在哪儿呢？晚上别乱跑，我让司机去接你，伴我吃饭！昨晚那些话我可没同你开完！”
我看向苏月。她已退回试衣间外的光亮里，倚着门框，食指勾着那件浅灰针织衫的衣架，轻轻晃，像在听，又像根本没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