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月把包子往嘴里塞，酱汁从她嘴角边溢出来一点，她伸出舌尖飞快地舔掉，又端起豆浆灌一大口，眼睛却一直往我这边瞟，像在等我接她方才那半句牢骚。我掰着茶叶蛋，蛋壳上的酱色在指腹晕开，像一块旧的印子。
“你那个‘朋友’，”她含糊着说，“不会就是上回在咖啡店门口等你的那个吧？高高瘦瘦，穿衬衫，看着挺正经的。”
我还没张嘴，手机在挎包里震起来。王月听见那声音，比我先有反应：“来了来了，谁啊，大清早的。”我放下茶叶蛋，抽了张纸巾擦手，摸出手机。屏幕上亮着“苏月”两个字，像一枚湿漉漉的玉牌，贴在掌心微微发烫。
我接起来，把手机贴近耳边，另一只手去够豆浆杯，指甲在杯壁上轻轻一划。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极轻的翻纸声，接着是苏月的声音，低而稳，像从很深的办公室里传出来：“唐韵，起了吗？没吵到你吧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，把豆浆吸管咬在嘴里，含糊说：“在吃早饭，学校门口。”王月一听，立刻把半个包子举在嘴边，冲我挤眉弄眼，嘴型夸张地张合：“谁呀？是不是那个‘朋友’？”我伸手在她膝盖上按了一下，示意她别闹。
苏月在电话里轻轻笑了笑，那笑声贴着听筒传过来，像一阵凉风擦着耳廓：“那正好，我今天下午要出去买几件衣服，你陪我一块去，帮我挑挑。我眼光现在有点木，看什么都觉得差不多。”
我松开吸管，豆浆那股豆腥味在舌尖停了一瞬：“你苏经理挑衣服还缺眼睛？怕不是又想抓个苦力替你拎包。”王月听不见那边说什么，只盯着我的嘴，急得把包子往盘子里一放，又朝我比了个“开免提”的手势。我横她一眼，没理。
苏月说：“不缺眼睛，缺你。我一个人逛着没意思，买来买去都那几件黑白的，腻得很。”她顿了一下，像在那边转了个身，听筒里传来高跟鞋轻叩地面的声响，极脆，像几粒冰珠子落在大理石上，“下午四点，国金中心南门，我来接你。你穿得舒服点就行，别到时候又埋怨脚疼。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帆布鞋，鞋边还沾着干泥。王月在一旁已经凑到离我半尺远，耳朵都快贴到手机背上。我索性把手机往她那边斜了斜，又拿回来，说：“我下午没课，可以。但你买衣服别拉着我试一堆，我只帮着看，不进场。”
苏月在那头停了两秒，像是用指尖点着什么东西：“你呀，哪回不是这么说。算了，你肯来就成。对了，你昨晚怎么样？我后来给你发消息，你没回。”
我手里的豆浆杯被捏得轻轻一响，杯身凹进去一块。王月立刻坐直了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像在说：看吧，昨晚肯定有事。我别过脸，避开她那双刨根问底的招子，对电话里说：“回来得有点晚，洗了澡就睡了，没看手机。”
苏月没追问，只“哦”了一声，尾音拖得极轻，像一粒沙落进水里，没惊动什么。她又说：“行，那下午见。我待会儿把南门几号口发你。”我应了，挂断电话，把手机往桌上一搁。屏幕暗下去，映出我自己的半张脸和身后灰扑扑的蒸笼。
王月咽下最后一口包子，嗓子眼都憋细了：“苏月？那个苏月？就你之前说在国金做事的那个？她约你逛街？还问昨晚怎么样？”她一巴掌拍在塑料桌上，豆浆杯都跟着跳了一下，“唐韵，你老实交代，昨晚送你回来的到底有几个？”
我拿筷子把茶叶蛋夹成两半，蛋黄碎在袋子里，橙黄黄的一小堆：“就一个朋友。”我把半个蛋塞进嘴里，嚼了几下，“人家顺路，雨又大，送一程怎么了。你脑瓜里别老演些有的没的。”
王月不信，整张脸都拧起来，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梅干菜：“朋友？哪门子朋友？大半夜把你送到楼下，今早又一辆黑车停在对面，你当我是瞎子。”她压低嗓子，“那黑车我早看见了，里头坐着人，一直没下。你埋头剥蛋的时候，人家可盯着这边瞅了好一会儿。”
我嘴里的蛋黄忽然有些发干，豆浆冲下去也没压住。我抬头看她：“你看见人了？长什么样？”王月瘪了瘪嘴，用油乎乎的手指比划了一下：“没太看清，就一个男人，穿深色衣服，挺高。车一开，我还没招手呢，就没影了。”她顿了顿，又嘟囔，“别问我是不是那谁，我可认不出。你认识的人一个比一个神出鬼没。”
我放下筷子，往街对面那滩积水又看了一眼。水面上落了几片白杨叶子，浮着，被风推得直打转。那辆黑车像从没来过，只有路边卖煎饼的大妈往雨披里缩了缩，又翻了张饼，油星子在铁板上“滋啦”一响，溅到清早的空气里，散开一股焦香。
“可能只是拼车的私家车，停那儿歇一脚。”我说着，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，像把一块薄纱往更模糊的地方盖。王月嗤了一声，把空豆浆杯往塑料袋里一塞：“你就糊弄我吧。反正我告诉你唐韵，你这张嘴不老实，回头真有点什么，别捂到最后才哭。”她站起来，拍拍屁股上的水痕，“走不走？我上午还有两节选修，得回宿舍拿书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，把没吃完的半个包子捏在手里，起身时塑料凳在地上拖出“刺啦”一声，像谁用指甲在湿玻璃上划了一道。王月已经走到前头，鞋底踩过积水，溅起几滴挂在她的牛仔裤脚。我跟在后头，太阳从云里探出半张脸，光稀稀拉拉地洒下来，把地上的积水照得发白。经过斜对面时，我下意识放慢脚步，低头看那滩水。水面上已经没有叶子，只有薄薄一层油膜，泛着淡紫色的光，像被谁倒过一杯隔夜的可乐。我迈过去，水洼里映着我两条腿的倒影，细伶伶的，步子一过就碎成一片。
回宿舍的一路，王月没再问。她走在前头，嘴里哼着半截不成调的歌，声音被风吹得时断时续。我跟在她后面，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。我低头看，是苏月发来的消息：下午四点，国金南门2号口，车尾号987。我扫了一眼，没回，把手机塞回口袋。掌心里还沾着一点茶叶蛋的酱味，被风一吹，竟有种奇怪的暖意，像有人把昨夜那场雨里剩下的一点温度，悄悄按进我手心里。
到了宿舍楼下，王月忽然转过身，看着我：“你下午真跟她逛街？我听说苏月那人眼光毒得很，你穿这身去，当心被她从头到脚重新收拾一遍。”她边说边笑，露出门牙上一点酱色。我伸手替她指了指牙：“先把你那牙擦干净再说我。”王月“啊”了一声，从口袋里掏纸巾，擦了两下又凑过来问我：“我那牙还有没有？”我笑着推她上楼：“没了，快走，不是要拿书吗。”
她这才一蹦一跳地进了楼。我在台阶上站了站，伸手把卫衣帽子拉起来，晨风从领口灌进去，贴着脖子后面的皮肤，凉飕飕的。脑子里又浮起苏月刚才那句话：“别到时候又埋怨脚疼。”这女人连约人买衣服都说得像下通知，偏又带着点哄人的尾音，像在糖浆里滚过一圈，再递到你嘴边。我吸了吸鼻子，把滑到肩头的挎包带子扶正，抬脚追上王月。
楼梯口有盆绿萝，叶片被谁喷了水，亮晶晶地垂下来。我经过时，指尖在最近的那片叶子上碰了一下，水珠滚下来，落在我虎口上，凉得像从昨夜积到现在的雨，终于滴到了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