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起来，我一边把开衫从被子里扯出来，一边摸手机看时间。屏幕还停在昨晚跟石名那几句对话上，最后一条是我回的“锁好了”，他没再发来什么。宿舍里亮着半截从窗帘缝漏进来的白光，王月已经坐在书桌前涂脸，小镜子斜支在课本堆上，她听见我翻身，头也没回地开口：“昨晚你去哪儿了？我都等睡着了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
我把手机塞回枕边，慢慢坐起身。睡裙带子滑下来，挂在胳膊弯里，我伸手挑回去，嗓子还带着刚醒的黏糊：“出去吃了个饭，回来挺晚的，你早睡了就没吵你。”
王月从镜子里瞥我一眼，手里那瓶乳液还在掌心搓。“几点？我十二点多醒过一次，你床上没人。”她说，“床头那件开衫倒是扔着，我还以为你下楼买水去了，结果一觉又睡过去。”
我赤脚踩下地，踩着凉砖走到窗边。外头那棵玉兰树湿漉漉的，叶片上还托着水珠，像昨晚那场雨最后剩下的零头。我低下头，拿手指拨了拨窗台上那盆多肉，嘴里说：“快十二点吧，宿管阿姨给我开的门，我上去又洗了把脸，你那时候翻了个身，我看你睡得熟，就没出声。”
王月已经站起身，把椅子推回桌下，过来凑近我，鼻尖动了动：“你身上什么味儿？像什么车里的香水，还混着点雨气。”她自己先笑，“可别跟我说是滴滴快车，那种车没这个味。”
我转身去柜子里拿衣服，没看她：“朋友送回来的。”我抽出一件薄卫衣和牛仔裤，往床上一丢，又去够晾在椅背上的内衣。王月抱着胳膊倚在桌边，眼神像刷子似的在我后背上下扫。
“男的吧？”她问。
我手里动作没停，把睡裙从头顶褪下来，换了件干净T恤再套卫衣。衣料擦过皮肤，带着衣柜里樟木珠的凉气。我背对着她：“你猜那么准，怎么不帮我把牙膏也挤好。”
王月哼笑两声：“我倒是想，你那朋友要是真把你送到宿舍楼下，那也算有心了。昨晚下那么大雨，外面跟泼水似的，我上床前还寻思你肯定被浇在半路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，“哎，你昨晚是一个人进的门吧？我迷迷糊糊好像听见床边有人说话，可醒又醒不过来。”
我正把头发从卫衣领口里掏出来，听见她这话，手指停了一下。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，有几根黏在嘴角边。我别过脸看她：“你做梦呢。我要真带人回来，宿管能放人上楼？再说了，屋里就两张床，你大活人躺那儿，我还能把人往哪儿藏。”
王月盯着我看了两秒，忽然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唐韵，你眼睛下面有点青，是不是没睡好？那个‘朋友’该不会在楼下跟你吵到半夜吧。”
我笑出来，把她往旁边轻轻一推：“我去洗脸，别一大早就审我。”我趿着拖鞋进了洗手间，水池边还汪着她洗过脸留下的水痕，镜子上蒙着一层雾。我拿冷水浸了浸手，拍在脸上。镜子里的人确实眼下发青，可那点倦意并不全是熬夜，像有人把一整晚的凉风都灌进了骨头缝里，到今天早上还没倒干净。
我出来时，王月已经把床铺好，正往帆布包里塞钱包和钥匙。她抬头问我：“去食堂还是外头那家包子铺？我饿得前胸贴后背，昨晚为了等你，我八点就困了，饭都没吃踏实。”
我弯腰系鞋带，鞋尖上还沾着一点泥，大约是昨晚在楼下站的那一会儿踩上的。那泥迹已经干成浅褐色，像一片小地图贴在上头。“去外头吧。”我说，“食堂这个点粥都没什么了，包子铺能喝碗热豆浆。”
王月欢呼似地“啊”了一声，把包往肩上一甩：“那快走，晚了酱肉包就没了。你请我。”她已经在门口催我。我抓起手机和钥匙，又回头扫了一眼窗台上那几盆多肉。那棵命硬的家伙安安静静，叶尖上还挑着一滴极细的水珠，像攒了一夜的什么东西，到天亮也没肯落下来。
我们一前一后下楼。清早的楼道里浮着洗衣粉和食堂炸油饼混在一起的气味，几个女生端着盆往上走，头发半湿，脚上的拖鞋啪嗒啪嗒拍着台阶。我侧身让了让，王月走在前头，回头问我：“说真的，昨晚你到底干啥去了？你早上起来那脸色，又不像玩回来的，倒像跟谁较了一晚上劲。”
我拽了拽肩上挎包的带子，看她的后脑勺：“没较劲。就吃个饭，听人说了些有的没的，然后又下雨，就晚了。”我绕过一级台阶上不知谁搁的半湿雨伞，“你说你十二点醒过，那怎么不给我发消息？”
王月停在二楼拐角，转头看我：“发什么呀，我那时候困得跟睁不开眼似的，就想着你总不会丢。你多大人了，回宿舍还能走岔路？”她说到这儿，自己先乐了，“不过下回你还是早点回，省得我醒了光顾着担心你，连个好觉都睡不成。”
我跟上去，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：“那你今晚早点睡，别等我。”王月没应声，只哼了一句“看情况”，又接着往下走。出了宿舍楼，晨风迎面扑过来，湿漉漉的，带着玉兰树被雨水泡过的味道。我眯起眼，看见地上东一摊西一滩的积水，映着灰白的天，像无数块被踩碎的镜子。宿舍楼下一片安静，昨晚石名停车的位置只余几片被车轮带起的落叶，黏在排水沟边上，被风掀着翻了个身。
王月拉着我往小西门走。包子铺不远，铁皮招牌下支着几张塑料桌，蒸笼一掀，白气呼啦一下涌出来，把人脸都罩进去半截。老板正给前面的女生装包子，王月已经挤上去：“两个酱肉，一个梅干菜，两杯甜豆浆——唐韵，你吃什么？”
我站在她后头，目光从蒸笼上挪开，落在马路斜对面。那里有辆黑色车子停着，车身被昨夜的水汽擦得发亮，车屁股朝着这边，像一头在雾里缓步经过的兽。我看了两眼，没来由地想起昨晚从门缝里漏出去的那句“别在大街上淋雨”。
“我问你吃什么呢！”王月用胳膊肘撞我，“发什么呆。”
我回过神：“一个菜包，一杯无糖豆浆。”我朝她笑了一下，“再加个茶叶蛋。”
王月利落地替我加了，付了钱，端着两杯豆浆找位置。我跟过去坐下，塑料凳上还蒙着一层细水珠，她用纸巾草草一抹，把豆浆推给我一杯。蒸笼那边的白气一阵阵飘过来，裹着面香和肉馅的油润，早晨就这么热乎乎地摊开了。我咬开茶叶蛋的壳，指尖染上一点酱色，对面王月正往包子里吹气，一边吹一边嘟囔：“你昨晚要是跟我一块吃饭，我也不至于自己去食堂打那半勺冷菜。”
我掰下一小块蛋白，没接茬。街面上有辆公交车缓缓开过，轮子碾过水洼，水花溅到路牙上。那辆黑色车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斜对面了，只剩一摊积水轻轻晃着，像有什么刚退开又还没散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