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屏幕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，像是要把黑底白字的对话框盯出个窟窿来。
指尖在键盘上悬着，半晌落下去，只回了一个字：到了。
消息发出去的瞬间，我几乎以为他会秒回。屏幕安静得有些过头，宿舍窗外那棵玉兰树还在风里晃，影子爬上天花板，像谁伸出来的手指。
我把手机塞进睡裙口袋里，起身倒水。玻璃杯刚碰到嘴唇，手机就震了。
石名只回了一句：“下来。”
我捏着杯子站在饮水机前，水汽凉丝丝地扑到脸上。宿舍走廊早熄了灯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渗进来一点幽光。我走到窗边往下看，楼前那条湿漉漉的水泥路上果然多了一辆车，黑色的，没开车灯，像一块被夜泡透了的石头。
他到底等了多久。还是说，他根本没等，只是刚好在这附近。
我随便披了件开衫，趿着拖鞋下楼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，又一层层灭下去，我走得很慢，拖鞋底在台阶上啪嗒啪嗒地响，像在给什么东西打拍子。
推开楼门，雨后潮气扑面而来。石名站在车门旁边，没靠车，就那么直直地立着。他穿了件黑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腕上一块旧表。路灯照下来，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薄，像一把斜插进地里的刀。
“我到了。”我站在台阶上，没继续往前走。
他抬眼看我，目光从额前碎发底下穿过来，沉得像深夜的江面。
“上去坐坐？”他说。
我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出来：“女生宿舍，你上不去。”
石名没有笑，只微微歪了下头，朝楼门抬了抬下巴：“你带我上去，就上得去。”
我没动。夜风从楼角拐过来，把我开衫的下摆吹得往一边偏。他看着我，也不催，就那么等着，像等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“行。”我听见自己说，“就一会儿。”
宿管阿姨已经睡着了。玻璃窗里透出电视机变幻的蓝光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隔着一层水。我刷了门禁，石名跟在我身后进来。他走路很轻，皮鞋落在瓷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，可他的气息太近了，近得我后颈发紧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。楼道很窄，他的肩膀偶尔擦过墙边贴着的通知单，纸页窸窣响过一声。我没回头，只把开衫领口拢了拢，那衣料薄得厉害，风从楼梯间的高窗漏进来，一下下掀着我的裙摆。
到了四楼，我停下，回头看他。石名站在低我两级台阶的位置，目光平着望过来，正好落在我锁骨附近。他很快抬起眼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“哪间？”他问。
我朝走廊尽头指了指：“最里面那间。室友睡了，你轻点。”
他点头，没说话。
我轻手轻脚推开房门，台灯还亮着，室友的床帘拉得严严实实，呼吸声浅而均匀。我走进去，转身朝石名打了个手势，示意他进来。他拎起裤脚跨过门槛，顺手把门在身后合上，动作慢得像怕惊动空气里的灰。
“地方小。”我压低嗓子说，“你坐。”
他站在进门的地方，目光在屋里缓缓转了一圈。书桌、床、挂着几条裙子的简易衣架、窗台上的多肉，最后落回我脸上。
“你睡靠窗那边。”他说。
我点头。他走向书桌旁的椅子，是那种宿舍常见的塑料靠背椅，他坐下来，两条腿微微分开，手搭在膝盖上，背挺得直，和这逼仄的小房间有些格格不入。
我坐回床边，睡裙堆在腿侧，开衫没脱，只把带子在腰前随便系了个结。台灯光从我们中间斜斜切过去，把他半边脸照得清楚，另半边沉在阴影里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这个点回来。”我先开口，声音轻轻的，像怕吵醒什么。
石名没马上答。他慢慢把袖口又往上卷了一道，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，青筋在皮肤底下伏着，像风干的河道。
“你在国金吃晚饭，十一点多下车，回宿舍路上见了个人。”他说，每个字都落得很稳，“比你进门早两分钟，我就到了。”
我后背挺起来一点。指尖陷进床单的褶皱里，棉布料子被捏得发皱。
“你成天这么看人，不累吗。”
他闻言，嘴角极浅地动了一下，不算笑，只算是把什么话从脸上放过去。
“累不累另说。”他抬眼看我，目光静得发亮，“你关机那会儿，我打了七通电话。”
我喉咙里紧了一下，像吞下一小块没化开的冰。“手机没电了。”我说。
“你手机有电。”他的语气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，“你在日料店拍了张江景，九点四十六分。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就说不出话来。石名也不追问，只是那么坐着，手掌覆在膝盖上，指尖一下下敲着，节奏慢得几乎听不见。那几下轻响像水漏进深夜，一粒一粒，全滴在我后颈上。
“石名。”我叫了他一声，嗓子有点干，“你这么晚来，就为了跟我对时间？”
他停下手上的动作，整个人在灯下凝固似的一动不动。好一会儿，他慢慢说：“我来看看你回到没有。”
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：“现在看到了。”
他话说完，却还是坐着，没有要走的意思。我的影子投在床头，微微晃了一下，连带着满室的光辉都像在水底浮沉。室友翻了个身，床架吱地响了一声，又安静下去。
石名把视线从我脸上挪开，落在窗台上那几盆多肉。台灯光只照到花盆边缘，那些叶片挤挤挨挨，像一群不会说话的小东西。他伸手指了指其中一盆：“这个养了多久。”
“两年多。”我答，“大二那次搬宿舍，就剩它一个还活着。”
“命硬。”他轻声说，像在夸一盆植物，又像在说别的什么。
我看着他被灯光勾出来的侧脸，鼻梁高，眉骨深，颧骨下有一道浅浅的阴影。这样一个大半夜坐塑料椅子里看多肉的人，偏偏能在十分钟前像把刀一样站在雨后的楼下。
“你该走了。”我说。
石名转回头，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。他慢慢站起身，衣料与空气摩擦出极轻的声响。我以为他会说句什么，比如早点睡，比如锁好门。可他没有，只走到门边，握住门把，拧开一条缝。
“以后别在大街上淋雨。”他背对着我，声音从门缝里漏出去，像被走廊的风削成薄片，“我不一定每次都在附近。”
我张了张嘴，刚想说“也不是我让他淋”，石名已经迈出门去。那扇门合拢时几乎没有声音，像他这个人，来时静，走时更静。
房间里突然空了一大块。我坐在床边，攥着开衫的带子，好一会儿才起身去反锁门。金属锁扣弹进槽里，那一声脆响在小屋里荡开，像要把刚才那十来分钟彻底钉死。
我回到床上，把手机从睡裙口袋里摸出来。屏幕亮起，石名又发来一条新消息。
“门锁好了？”
我盯着那四个字，脑子里浮起他下楼时的背影，黑衬衫贴着肩胛骨，窄腰没入楼道的暗处。我打字回他：锁好了。
他再没说话。对话框里安安静静，像一处终于退了潮的滩涂。
我躺下来，枕头边还压着白天晒过的太阳气息。天花板上那棵玉兰树的影子还在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把影子揉成一片模糊的灰。我闭上眼，却听见楼底下极轻极轻的一声车门响，像有人终于坐进了那辆黑色的车里。
而我的手机，再没有震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