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，我没有去碰它。阮阮的消息还浮在锁屏上，像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搁在枕头边。
窗外的夜已经沉到底了。我把被子拉上来一点，侧过身，面朝窗户那一面。窗帘只拉了一半，能看见对面楼顶上一闪一闪的红色航空障碍灯，很有规律，每隔几秒亮一下。我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，数着它亮的间隔，数到后来乱了，又重新开始数，再乱，索性不数了。
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，是搬家那天买的，买的时候没注意看包装，拆开才发现是薰衣草味。我以前没用过这个味道，说不上喜欢，也说不上不喜欢，只是觉得陌生。陌生的枕头，陌生的窗帘，陌生的安静。
宿舍那边没有这么安静。王月睡觉会翻身，床板偶尔咯吱一声；走廊尽头的水房永远有人在洗漱，拖鞋啪嗒啪嗒地响；楼下偶尔有人晚归，宿管阿姨拉开小窗盘问，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。这里什么都没有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一下一下的，很轻，落在枕面上。
我翻了个身，面朝房门。门锁是新换的，要转两下才锁实，离开阮阮家之后我每次锁门都会试一下，这个习惯保留到了这里。锁是实的，窗帘是拉了一半的，灯是关了的，手机是有电的。
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手腕上那一圈地方。银链摘了好几天了，皮肤上留了一道很浅的印子，比周围的肤色淡一点。代泽送的时候说链子太细、拴不住人。苏客也说过差不多的话。他们好像都对这条链子有话要说，但链子是我的，戴不戴也是我自己的事。
那一圈印子摸起来没什么感觉，只是皮肤。我把手缩回被子里，闭上眼睛。
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。窗户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，薄薄的一层，像画廊里挂的那些城市夜景画。手机屏幕已经彻底暗了，按亮一看，四点四十七分。没有新消息。
我躺了一会儿，实在睡不着，索性坐起来。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，我摸索着穿上拖鞋，走到窗边把另一半窗帘拉开。楼下的小区路上空荡荡的，路灯还亮着，光晕在晨雾里洇成模糊的一团一团。路对面停着一排车，颜色看不分明，只有轮廓。
其中一辆的轮廓有点眼熟。
不是阮阮的暗红跑车，也不是苏客的深灰轿车。是一辆黑色的车，没开车灯，安安静静地停在那排车的中间位置。我盯着它看了几秒，看不清车里有没有人，也看不清车牌。但它停在那里，像本来就该在那里似的。
石名说过，他的车我随时可以上。他也说过，不一定每次都在附近。
那这辆是不是他的？
我站在窗边没有动。手指搭在窗台上，指尖碰到早晨的凉意，从玻璃缝里渗进来。楼下的黑车纹丝不动，路灯的光打在车顶上，反射出一层薄薄的灰白色。没有人下车，没有人按喇叭，没有任何动静。如果真的是他，他来了多久了？昨晚就在了，还是刚刚才到？
我退后一步，把窗帘拉上了。
心跳有点快，不是因为害怕。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的感觉，闷闷的，响在胸腔里。我走回床边坐下，拿起手机。屏幕还停留在和阮阮的对话框上，最后一条是她说的话，我没有回。
我往上翻了翻，翻到阮阮发的那张江面照片。黑黢黢的水，远处的几点灯光，配文两个字：不走。再往上翻，是她在车里替我理领口之前说的话——“这些人里，有没有一个你愿意上的车？”
我当时没答。现在看着这句话，还是答不出。
我把手机放下，去洗了把脸。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发出咯噔一声，水管里的存气震了一下，水才哗哗地流出来。水很凉，扑在脸上激得我吸了一口气。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，昨晚睡得不好，也不算太差。
洗完脸出来，天已经亮了一些。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薄开衫披上，坐回床边。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拿起手机，给石名发了条消息。
“楼下那辆黑车是你？”
等了大概半分钟，没有回复。我又把手机放下，拿起昨晚那杯凉掉的水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，滑过喉咙的时候带起一点不舒服的感觉，我咳了一声。
手机在这时候亮了。
石名的回复很简单，就一个字。
“是。”
我看着那个字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不知道该回什么。问他在楼下做什么，好像不用问也知道答案。问他什么时候来的，又觉得没必要。打了几个字删掉，再打再删，最后只发了一个“嗯”。
石名没有再回。
我坐在床边，把开衫的袖子往下拽了拽，盖住手腕上那一圈印子。窗外的天越来越亮，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。我拉开窗帘再看一眼，那辆黑车还停在原处，但车里的灯没亮，看不出有人没人。
手机又响了一下。这次不是石名，是阮阮。
“醒了没？”
我回了个“嗯”。
她秒回：“今天有安排吗？”
我看了看窗外那辆黑车，又看了看手腕上那一圈淡淡的印子，打了两个字。
“没有。”
阮阮发来一条语音，我点开来听。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，背景里有窸窸窣窣翻被子的声音：“那你再睡会儿，我中午去接你。别吃早饭，我带你去吃好的。”
我没有回语音，打字回了“好”。
把手机搁下之后，我又往窗外看了一眼。那辆黑车发动了，车灯亮了一下，然后缓缓地从路边驶出来，拐过小区门口的弯，不见了。
石名的消息在这时候弹出来。
“窗户别老开着，早上凉。”
我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和拉了一半的窗帘，没有纠正他。只回了一句“知道了”。
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，躺回去，盯着天花板。心跳还是有点快，但不再是那种闷闷的被敲了一下的感觉。是另一种，更像是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波纹，一圈一圈地往外扩，没有声音，止不住。
阮阮说中午来接我。石名在楼下等了不知道多久。苏客的耳环躺在床头柜抽屉里，和代泽的银链搁在一起。苏月好几天没联系了。
我闭上眼睛，把手放在胸口上，感觉心跳从指尖传上来。
乱，但不算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