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闭着眼躺了一会儿，没睡着。手指还搭在胸口，能感觉到呼吸一下一下顶着指尖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敲。后来我睁开眼，天已经大亮，光从窗帘缝里泻进来，落在床尾的薄被上，灰扑扑的一条。
我坐起来，把手机从被子里摸出来。阮阮后来又发了一条，说出发了，让我把门锁从里面反锁好等她。我回了个“好”，起身去洗漱。水龙头的水很凉，泼在脸上时整个人才算彻底醒过来。镜子里的人眼底有些青，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窝，开衫领口歪到一边。我抬手把它拉正，指节蹭过锁骨，手腕上那圈浅印又露出来。颜色比昨天淡，像是隔夜的痕迹，不仔细看已经不太明显。
我回到卧室，拉开窗帘。楼下那辆黑车早不见了，小区门口有个老头推着小车经过，轮子碾过地砖，声音断续。我站在窗前看了一阵，直到手机在床头震动。
是阮阮的语音。我点开，她的声音比早上清亮很多，混着风：“我在你小区门口，别急，慢慢下来。对了，带件外套，江边风大。”
我没带外套。出门前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从衣柜里拿了件薄的白色针织外搭换上。门锁是新换的，要转两下才开。我站在门边，手指搭在锁把上，顿了顿，又反手把门确认锁实。
小区门口，阮阮的暗红跑车停在路旁，车窗半开着。她一只手搭在窗沿，看见我出来，眼睛先弯起来，唇角才慢慢扬起一点。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连衣裙，头发没怎么打理，只松松地别在耳后。我走近时她偏了偏头，上下打量我一眼，没说话。
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。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芒果味，应该是新换的香氛。阮阮没急着开车，先侧过身来，伸手把我领口那根没翻好的边沿勾了一下，指腹轻轻压平。她的手停了一瞬，像在确认什么，然后又收回去，搭上方向盘。
“昨晚没睡好？”她问，眼睛看前面，语气像随口一提。
“醒得早。”我说。
阮阮“嗯”了一声，把车慢慢滑出去。她没有追问石名的事，也没提昨晚的消息。车子拐过长街，经过一排还没开门的小店，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，吹得她垂在耳边的发丝一下一下地飘。她今天开得比往常慢，像不急着去哪儿。
“想吃什么？”她忽然问。
“你定。”
“那回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小馆子，就在我店后面两条街，有汤有面，不伤胃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一点，“今天别喝凉的。”
我偏头看她，她没看我，只是一只手握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搭在档位上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。阮阮的手很白，指甲涂成极浅的藕色，在晨光里像裹了一层薄釉。我看了几秒，把目光转到车窗外。
街景一截一截往后移，梧桐叶子在风里翻着边，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举着手机在路口拍照。我忽然想起毕业前夕，阮阮说毕业那晚她开车跟了我两条街，我一次也没回头。那时我走在雨里的路上，鞋尖沾着泥，身边有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。我从没往身后看，自然也没看见她的车。
车子拐进一条小路，在一家小馆子门口停下。店里已经坐了几桌，大多是住在附近的人，点面、吃包子、刷手机。阮阮停好车，先下去绕到我这边，替我拉开车门。我一下车，她便伸手把我身上的针织外搭往肩上提了提，掌心在我肩头压了一下。
“进去吧。”她说。
我们靠窗坐下来。阮阮要了热豆浆、两碗面，又单给我点了份清炒时蔬。她把菜单递回去时，对服务员笑了笑，说“面煮软一点”。我没说话，只是用指尖转着桌上的茶杯。杯壁有些烫，是刚添的热水。
“昨天后来没出去？”阮阮问，低头吹着碗沿的热气。
“没有，在家。”
“那今天陪我一整天。”她抬头看我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带着点不讲理的软，“吃完去我店里，下午随便逛逛，晚上再送你回去。”
我点点头。阮阮垂下眼，似乎心情好了一些，嘴角微微翘着，没再往下说。
面上来以后，她把筷子递到我手里，又往我碗里夹了筷子青菜。我低头吃面，热气扑在脸上，胃里渐渐暖起来。吃到一半，她忽然伸出脚，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鞋尖。
我抬眼。她正喝豆浆，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我，不说话，只笑了一下。
我挪开目光，也笑了一下。很轻，几乎藏进碗里。
这顿饭吃得很慢。没有电话，没有新消息，只有阮阮零零碎碎地说起店里新来的美甲师手不稳，给客人画歪了一条线，被她扣了工钱。她说这些时声音散散的，像在说别人的麻烦，全不往心里去。我听着，偶尔嗯一声，偶尔抬头看她一眼。她额发被门外的风撩得有些乱，垂下来遮住一点眉尾。我下意识伸手，替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阮阮的话停住了。她看着我，眼神从玩笑变成另一种东西，很慢地凝下来。她的耳朵红了一点，不明显，但离得近，我看得出来。
“唐韵。”她叫了我一声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面馆里的嘈杂盖过去。
我看着她。
她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是低下头去，用筷子搅了搅碗里已经不太热的面汤，说：“没什么。你刚才那样，我差点没忍住。”
我收回手，没接话，把最后一口面吃完。手指收回来时，在桌布上蹭了一下，指尖还沾着她的发香，很浅，混着一点芒果味。
从面馆出来，风比刚才大。阮阮走在我右前方，裙摆被风掀起一点边，露出细瘦的脚踝。她走到车旁，没有开车门，而是转身靠在车门上，仰头看了看天。天很蓝，云一层一层地叠着，像刚洗过。
“你昨晚问我有没有安排。”我站到她旁边，声音被风扯散了一点，“现在算有吗？”
阮阮偏过头来看我。她没回答，伸手勾住我垂在身侧的指尖，先是一根，然后两根，最后整个握住。掌心很烫，力道不重不轻。
“算的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