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在公寓楼下停稳。
阮阮熄了火，手还搭在我手背上，没急着抽开。车灯暗下去之后，车里的光只剩路灯从挡风玻璃斜斜打进来的那一小片，落在她膝盖上，把裙子的浅杏色照成一片暖融融的奶油黄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我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动。她也坐着没动。安静在车里涨起来，一点一点漫过仪表盘、方向盘、我们叠在一起的手。窗外的老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，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引擎盖上，又滑下去。
过了好一阵子，阮阮才把手指从我手背上挪开，一根一根地抬起来，动作慢得像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。她伸手去解安全带，咔哒一声，又侧过身来看我。
“你今天……”她顿了一下，睫毛在路灯的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子，“没躲我。”
这是她今晚第二次说这句话。第一次在平台那边说的时候带着点自嘲的笑，这一次没有。这一次她只是看着我，眼睛里的情绪比江边的夜色还深。
我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。想说“我没想躲”，想说“是你来早了”，想说那一句“不走”不是醉话。但话到嘴边全都堵住了，只剩下喉咙里一个模糊的滚动。
阮阮等了我一会儿。见我没说出口，她也没追问，只是把手伸过来，替我理了理衬衫领口。她的手指沿着领子的边缘慢慢滑过去，碰到我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时微微停了一下，指尖有点凉。
“上去吧。”她收回手，笑了笑，唇角的弧度很浅，“再坐下去我真舍不得放你走了。”
我推开车门。夜风灌进来，把车里残余的暖意一下子冲散了。我站到车外，弯腰扶着车门，回头看她。
“你开车慢点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，眼睛弯了一下，像是被这句话取悦了。
我转身往单元门走。门禁还是旧的，数字键有几个磨得看不清了，我按密码的时候手指有点僵，按错了一次，嘀嘀两声，门没开。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按，这回对了，锁舌弹开，铁门往内推开一条缝。
我回头看了一下。暗红的跑车还停在原地，车窗摇下来一半，阮阮一只手搭在车窗边，下巴搁在手臂上，正望着我这边。路灯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软的边，看不清表情，但那姿势像一只蹲在路边等人回来的猫。
我推门进去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，光线昏黄，照着斑驳的墙和扶手上掉了一半的漆。我往上走，脚步声在窄窄的楼道里回响，一级一级，不急不慢。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，我停了一下。楼下传来引擎重新启动的声音，低沉而均匀，阮阮没有踩油门，只是让车慢慢往前滑了几米，然后停下来——她在等我房间的灯亮。
我继续往上走。
四楼，左手边，门上那把要转两下才开的新锁在走廊尽头的暗影里等着我。我摸出钥匙，插进去，转第一下，卡住，往回退半圈再转第二下，锁舌清脆地弹开了。
推门，开灯。四十来平的房间被日光灯管照得煞白，窗帘没拉，窗户朝东，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的影子——雾蓝衬衫、乱了的头发、领口那颗被阮阮扣好的扣子。我走到窗边，掀开窗帘往下看。
暗红跑车停在楼下，双闪没有打，只亮着示宽灯，像两只半睁的眼睛。透过挡风玻璃能隐约看见阮阮仰头朝上望的轮廓。我抬手，把手掌贴在玻璃上。
她看见了。示宽灯闪了一下，像是冲我眨了眨眼。
然后她松开刹车，暗红的车身缓缓滑出车位，沿着小区的窄路往外驶去。尾灯在拐角处停了一秒，又继续往前，绕过花坛，被老槐树的枝叶遮住了一半，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小区门口。最后那点红光在夜色里缩成一个小小的亮点，跳了一下，彻底融进了远处的车流里。
我站在窗前没走。窗玻璃被夜风吹得微凉，我的手还贴在玻璃上，掌心焐出了一小片雾气。楼下只剩空荡荡的路面和老槐树投下的一大片浓黑树影，蝉鸣从树冠里一阵一阵地涌上来，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。
我忽然想起阮阮在平台那边说的话——“以后没地方去，就往那扇铁门走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，对着江面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。而此刻我站在自己公寓的窗前，楼下已经没有她的车了，但手背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，领口那颗扣子也还在原来的位置。
我放下手，转身去倒水。水壶是搬进来那天买的，用过两次，搁在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。我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，接了半壶水插上电。等水烧开的间隙里，我靠在厨房门框上，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。
屏幕上干干净净，没有新消息。我划开通讯录，往下翻。苏月的名字还躺在上次通话的位置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好几天前。代泽的头像亮着，朋友圈发了一张路灯的照片，没配文字。苏客没动静。石名的头像依旧是那片全黑，像是永远不会亮起来。
阮阮刚发的朋友圈挂在最上面——一张江面的照片，应该是在平台那边拍的，黑黢黢的水面上浮着几星远处的灯光，配文只有两个字：不走。
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灶台上。水烧开了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。我倒了一杯，捧着杯子坐到床边。床单是新换的，洗衣液的香味还没散尽，闻起来有点陌生。窗帘没拉上，窗外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灰蒙蒙的橘红色，看不见星星。
阮阮那个平台能看见星。只有几颗，很淡，要盯很久才能从深蓝的天幕上分辨出来。但她在那边坐了很多年，大概每一颗都认得。
我喝了一口热水，烫得舌尖发麻。放下杯子的时候，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外套口袋里的什么东西——硬邦邦的，一个小方盒的棱角隔着布料硌在指节上。是苏客送的墨蓝色丝绒盒，装那对祖母绿耳环的。我摸出来看了看，没打开，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，和那条银链圆牌放在一起。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
手机上弹出一条新消息。阮阮发的。
“灯亮了我看见了。早点睡，明天别又穿那件薄衬衫。”
我没回。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牵了一下。
窗外的夜更沉了。我把窗帘拉上一半，关了顶灯，只留床头那盏小台灯。暖黄的光圈缩成一小团，照在枕头边上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，还是阮阮。
“今晚你说不走，我当真了。”
我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，没有关机，屏幕朝上，让那条消息留在亮着的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