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拐进那条窄路后，两边的铺面渐渐稀疏，最后连涂鸦也少了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从围墙后面伸出来，在车灯里投下细密的影。阮阮没再说话，她的手掌一直盖在我手背上，指腹偶尔轻轻收一下，像在确认我还在。
我不知道她要带我去哪，也没有再问。车窗外的路越来越窄，转弯的次数也越来越多，路边的灯光从昏黄变成更稀薄的灰白。车终于停在一扇旧铁门前，铁门半掩着，上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。阮阮松开我的手，推开车门下去，凉气从门缝里灌进来，带着一股雨后泥土混着旧墙皮的气味。
她绕到车头，站在那扇铁门前朝我招手。我下了车，鞋底踩在细碎的石子路面上，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阮阮伸手把铁门推开一尺，侧身站到一边，让我先进。
门后是一段很窄的巷子，青石板铺地，石缝里生着些浅绿的苔。巷子尽头是一道弯，拐过去之后视线豁然开了一小片——几阶石梯下去，是一小块被矮墙围着的平台，平台边沿放着一张很小的木桌和两把褪了色的竹椅。再往外看，竟是江。江面在远处铺开，黑沉沉的，只在对岸高楼的灯火里泛着一层很薄、很散的亮。
“我小时候常偷跑来这儿。”阮阮走在我身后，声音比在车里轻了许多，像怕惊动什么，“那会儿还没这么破，江边有条石头船，后来拆了。”
她走到矮墙边，把手肘搭上去，侧过脸来看我。风从江面上吹过来，把她额前散下来的几缕头发吹到耳后，她没去管。
“毕业那天，你一个人走的时候，我就想带你来。”她说，目光落在我脸上，又移开，去看江心的船灯，“结果那天晚上你在雨里跑去找那个黄毛。我开着车跟了你两条街，你没回头。”
她的语气很淡，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。可我听得出，她今晚不是要翻旧账。她只是把这件事从心里拿出来，放在这风里晾一晾。
我在竹椅上坐下来，背靠着有些摇晃的椅背。阮阮走过来，在我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，然后从裙摆下把脚踝交叠起来，仰起脸看天。
“这里能看到上海的星星。”她说，“市中心看不到，就这儿能看见几颗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天上没有月亮，云层很薄，像一层被水浸过的灰绸。云与云之间的缝隙里，漏着两三粒很淡的星子，时隐时现。
阮阮把我的手拉过去，放在她的膝盖上。她的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腿侧，那块浅杏色的布料在夜色里变成一种很安静的灰白。她没看我，只用手指一根根地擦过我的指节，从指尖擦到指根，一下一下，很慢。
“我今晚本来想好了，要问你到底怎么想。”她说，“想把这半年的事一件一件摊开，问你苏月是怎么回事，代泽算不算，还有那个总在楼下等你的男人。我连先问哪句、再问哪句都想好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手指还轻轻捏着我的中指指腹。
“后来在地库里亲了你，反倒想通了一件事。”她转过头来看我，眼睛在暗光里湿漉漉的，像盛着一层很薄的江雾，“你不回答，不是因为你心里没有答案。是你自己都还没把那些线理清。你怕一开口，就断了哪一根。”
她这样说的时候，我的喉头轻轻动了一下。我确实没有反驳。
阮阮把我的手翻过来，掌心朝上，用指尖在我手腕那圈淡痕上慢慢地画。那里被江风吹得有些凉，她的指腹温热，像一点很小的火苗在皮肤上游。
“阮阮。”我开口叫了她一声，声音被风削去了一半。
她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催我。
我想说点什么，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散成几缕，像风里扬不起来的灰。我看着她，她的脸在夜色里很静，眼妆花掉的那一小块已经干了，呈现一种很浅的褐。她眼睛里没有逼问，没有火气，只映着江面上一点极远的光。
“你今晚不用给我答案。”她先说了，声音很轻，“你人就坐在这儿，比什么话都强。”
她的手移到我手腕上，两根手指圈住那圈淡痕的两侧，轻轻地合拢，像在量它还剩多少。她的拇指按在脉搏跳的地方，停了好一会儿。
江上的风一阵阵吹过来，把竹椅背后的爬山虎叶子吹得沙沙响。我看着对岸那些远远近近的灯火，第一次觉得那些光离自己很远，又好像触手可及。
过了许久，阮阮把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肩上。她的头发扫在我颈侧，带着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，混着风里的湿气。她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我衬衫领口，慢慢把我肩头那一小片衣料都染暖了。
“我不逼你跟我好。”她闷声说，“我以后不问了。但你要记住，我带你来的这个地方，是我自己的。苏月不知道，代泽不知道，谁都不知道。”
她停了一瞬，又说：“你以后要是没地方去，就往这扇铁门走。我总不会不在。”
我低头看她，只看见她垂着眼，睫毛在眼睑下投着一小片阴影。我伸出另一只手，绕过她肩后，在她后脑上很轻地覆了一下。她的身子微微一僵，随即软下来，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，额头蹭着我的锁骨，像一只终于找到暖处的猫。
就这样靠了很久。久到江上的船鸣从极远处传来，又飘散；久到我肩膀上的衣服湿了一小片，不知是她的眼泪还是江风带来的潮气。
后来她直起身，吸了吸鼻子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脸别开，用手背在脸颊上胡乱抹了一把。
“走了。”她说，嗓子还有点哑，“再晚风大，你衬衫这么薄，要吹透了。”
她站起来，顺手把竹椅往墙边挪了挪，动作很自然，像是做过很多次。我跟着起身，脚后跟在青石板上蹭了一下，发出短短的一声响。
阮阮走在前头，进巷子时回头看了我一眼，伸手把我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好。她的手指停在我领口下方，轻轻按了按那颗崩过又重新缝过的地方，然后收了回去。
“下次别穿这么薄。”她低声说，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我跟着她穿过窄巷，回到那扇旧铁门前。风从江面追过来，把她的裙摆往我这边吹，像要把我一同卷进去。她拉开副驾车门，站在门边等我上去，自己没动。
我弯腰坐进去。她替我关上车门，才绕回驾驶座，启动，暖黄的车灯在空了一半的窄路上亮起来，照亮了前方一小段爬满枯藤的围墙。
车倒出去很远才调过头。阮阮盯着后视镜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知道吗？”她说，“你今晚没有躲我。”
她没看我也没等回答，踩下油门。跑车压着夜色往主路驶去，轮子碾过石子时，车底传来细密而均匀的轻响。
我靠在座椅里，把脸转向窗外。江面在树影的间隙里一闪而过，又退到了身后。我忽然想，如果今晚阮阮没有来，我大概会一个人坐在公寓里，对着那扇要转两下才开的新锁，想很久很久。
而此刻，她的手又伸过来了。依旧整个手掌覆在我手背上，像要把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焐进去。
她说：“送你回公寓。到了你先进去，我看你灯亮再走。”
车驶上江边公路，远处的霓虹把挡风玻璃染成一片流动的彩色。我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把手指从她掌心底下抽出来一点，又慢慢覆回去，反盖住她的手。
阮阮的手颤了一下，很快又稳住了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把车速放慢下来，像怕这截路走得太快，这一晚就会提前结束。
窗外的夜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