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老槐树底下，指腹还抵着那颗拨号键。夜风从江面拐过来，把裙摆掀得一下一下往小腿上贴。巷口那盏灯忽明忽暗，像被风拽着一口气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很沉，落在柏油路面上，一步、两步，越来越近。我没回头，脖子却先僵了，像被人从后面捏住脊梁骨。
“让你走了吗？”
高个子跨进槐树影里，影子先他一步压到我跟前，黑乎乎一片，把脚下的路都吞掉半截。他站得不算太近，可那股汗味混着江水的腥气先扑过来。
我转过身，把手机攥在身前。槐树叶在头顶窸窸窣窣响，像有无数只小爪子扒着树皮往下爬。
“他还在你手里。”我说，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料到的稳。
“是，还在。”高个子往巷口偏了偏头，那副神情像在指一件寄存的行李，“不过这会儿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路灯从侧面打过来，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，另半张陷在黑暗里，像被切了一刀。
“你想怎么样？”
“我想怎么样，你心里没数？”高个子往前挪了小半步，鞋底碾碎一片枯叶，那声音又脆又尖，“你挺会跑。可你跑得掉，泽哥可没长你这么双好腿。”
我往后退了半步，后腰抵上槐树粗糙的树皮。那密密的疙瘩透过薄薄的裙子，硌在我背上，像一副早就铺好的网。
“放了他。”我说。
“行啊。”高个子答得极快，嘴角往上扯了一下，“你坐我车，我就让哥几个撒手，把他平平安安放走。怎么样，这买卖不亏吧？”
“什么车？”我问他。
“巷子后头，黑色那辆，不吓人。”他朝街对面抬了抬下巴，那动作漫不经心，像在请人搭个便车，“你想去江边坐坐，还是找个亮堂地方说话，都行。”
“说完呢？”我问。
“说完就让你走。”他盯着我，眼珠子在灯下泛着层腻光，“怎么，还怕我吃了你？”
“我不怕你吃我。”我迎着他目光，把手里那部手机翻了个面，屏幕朝内，扣在掌心，“我怕你说话不算数。”
高个子笑了一声，喉咙里滚出一串气音，像石子擦着水泥地滚过去。
“你倒挺会挑人短处。行，我当着这棵树跟你说，你上车，我立马放他。我要反悔，回头这条街谁见着我都能啐一口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我说。
他敛了笑，神色沉下来，像一扇被风拍上的门。那双眼缩了缩，在我脸上慢慢扫过，从眉毛到下巴，最后停在我攥着东西的手上。
“那你说个法子。”他开口，“你只管开口，我今晚全听你的。”
“你现在放了他，我就跟你上车。”
“你先上车，我这边一开车门，那边就松人。”他说，“一手交人，一手交车。再拖下去，泽哥那脸可就没法看了。”
我往巷口看了一眼。从这个角度，只能看见代泽被按在墙边的一截影子，黑漆漆的，像被钉在灯下的一只飞虫，偶尔动一下，又不动了。
“你把他怎么样了？”我听见自己问。
“还没怎么样。不过他那脾气你也知道，嘴硬。”高个子啧了一声，“你再多站一会儿，我那两个兄弟手劲儿没个准，捏断根胳膊可不是没可能。”
夜风忽然大起来，整棵槐树都在响，叶子成片成片翻过去，露出背面一层灰白。我膝盖一软，又挺住，没让自己靠到树上去。
“车在哪？”我说。
“那黑的就是。”他偏了偏头，指向街对面一片旧居民楼底下。那里确实停了辆车，车身贴着楼墙，黑得跟夜色焊在一起，只有前挡风玻璃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路灯光，像蒙了雾的眼睛。
“你先过去，车门我给你开。”高个子说。
我迈出一步，鞋尖踢到地上一截断枝，那根干巴巴的断枝弹出去，在路面上滚了几滚，停在明暗交界的边上。
“等一下。”我停住，回头看他，“我上车，你放人。我要是想下车呢？”
“你坐够了，下。”高个子摊了摊手，那动作松快得不像话，“我说了，只说说话，没别的。你当我是那帮没轻没重的狗东西？”
“你们不是一帮的？”我反问。
他倒不恼，反倒像被这句话逗乐了，鼻子哼出一声笑。
“一伙不假。可我不至于跟个姑娘过不去。”他抬起一只手，做了个请的手势，“走吧，别让泽哥等。”
我朝那辆车走去。步子不紧不慢，像在走一条早就划好的路。裙摆擦过路边矮灌木，几片细叶子被带起来，又落回去。身后高个子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，始终隔着两臂宽的距离。
车停在两盏路灯之间最暗的位置。走近了，我才看清是辆黑色轿车，车顶落了一层细细的灰，门把上凝着几滴露水。高个子从旁边绕过去，伸手拉了后座车门。门轴“咔”地一声响，在夜里格外清楚。
“请。”他侧身站在门边，朝里偏了偏头。
车厢里黑漆漆的，一股皮革混着空调滤久了的味道涌出来，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里面往外推我。
我站在门边没动。
“怎么，改主意了？”高个子问。
“你放人。”我转头看他，把手机举到胸口，“我看着他走到灯照得到的地方，就进去。”
高个子朝巷口的方向望了一眼，挥手打了两个短促的手势。那边两个影子晃了晃，随即松开代泽。代泽从墙上直起身，身形在灯下重新立起来，黄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，像把隔夜的火烧到了头顶。
“泽哥，你女同学要带你挨过去。”高个子提高声说，“你站远点，别过来凑热闹。”
代泽往这边走了一步。
“就站那！”高个子喝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点玩笑，又像真恼了。
代泽停住。他站在巷口那圈光边上，身体一半浸在光里，一半被夜吞着。他朝我看过来，那目光穿过整条街，像要把我整个人从地上拔起来。
“你上车干什么？”他喊，嗓子有点哑，“我让你走，不是让你换。”
“换来换去，总得走一个。”我也提高了声，声音被风截成几段，“你走你的，别管我。我坐坐就下。”
“唐韵！”
他喊了我全名。那两个字像两粒火星，砸在柏油路上，弹起来，又落进风里。夜风把他那撮黄发吹得更乱，像要连根拔起。
“叫那么亲热。”高个子在旁边笑了一声，转头看我，“行了，请吧。”
我弯腰，一只手扶住车门，手机从掌心滑进裙兜。裙摆扫过车沿，我坐进后座，背后那团黑像水一样漫上来。高个子关上门，车身晃了一下，声音闷闷的，像把外头那盏灯也关掉了一半。
隔着玻璃，我还能看见代泽站在巷口。他没有动，整个人绷得笔直，像被人往地下钉了根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