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朝那辆车走的时候，手已经伸进裙兜。指尖贴着手机背面冰凉的壳，一点一点往下摸，摸到侧边那颗键，轻轻一按。屏幕在布料底下亮起来，光透不出多少，只把裙摆映出一小片极淡的蓝。我没有低头，眼睛仍望着巷口代泽那截影子，指腹凭记忆往上一滑，又在暗下去之前点了最近通话里那个名字。石名。拨号无声无息地接出去，像往深水里投了颗石子，连响都没让我听见。我把它按在腿上，一格音量也不留。
高个子跟在我斜后方，鞋底磨着地，一步一蹭，像故意踩碎满地的夜。我走上街沿，听见他忽然清了清嗓子，像有什么话非说不可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特不是东西？”他开口，语气里带着点笑，那笑浮在风里，轻得没有根。
“我没这么想。”我偏过头，拿耳侧对着他，让裙兜那点微温贴着大腿，“你也没给我时间想。”
“这不就有了。”他往前迈了半步，与我并排，影子投到前面，长得像把整条街都扫了一遍，“上车前都这样，上了车你就知道了，我没他们那么浑。”
“他们是谁？”我顺着他的话问，声音放得平稳，像往琴键上一个个按下去，不重也不轻。
“今晚堵泽哥那几个呗。”他朝后头努了努嘴，下巴扬得老高，“不过也不是冲着你，你别往心里去。泽哥欠的，他自己心里门清。”
“他欠你们什么？”我又问。
“这话说来就长了。”他歪头看我，目光在我脸上一绕，像条温温吞吞的蛇，“你要想听，车上我跟你慢慢说。”
我脚步没停，鞋底踩过一片松动的方砖，砖角往下一沉，发出短促的水声。前几天下过雨，地缝里还蓄着水，那声音在夜里响得格外脆，像有人躲在暗处轻轻咂了一下嘴。
“我上你的车，不是想听这些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想听什么？”他紧跟着问，身子往我这边倾了倾，带过来一股混着汗味和夜风的气，不算难闻，只叫人觉得近得过分。
“我想听你讲实话。”我侧过脸去，正对他的眼。他眼珠很黑，路灯照不进去，像两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石子，“你今晚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他脚步慢下来，我也慢下来。两个人停在离那辆黑车三四步远的地方。车静静伏在暗处，车顶积的灰被风掀起来一点，又飘散了。
“我要是说，我就是想请你帮个忙，你信吗？”他歪起一边嘴角，笑得有点痞，又有点认真。
“什么忙？”我问他。
“借你手机用用。”他抬手点了点我的裙兜，那根手指瘦长，在光里像一截折断的树枝，“你那个号，我存一下。以后找泽哥方便点。”
“你自己没他号？”我往后退了半寸，裙摆擦过小腿，布料凉得像水里的草叶。
“有是有，他见了我还接吗？”他嗤地笑出来，肩膀一耸，“你不一样。你打过去，他跑都跑不迭。”
我抿住嘴，没接话。兜里的手机贴着大腿，像块随时会发烫的炭。我不知道那头石名有没有接，只觉着大腿根处一点点热起来，又不敢去碰。
“给不给，一句话。”他走近一步，站在我面前，影子整片压下来，把我从头到脚捂在里头，“不给也行，我认了。可你得让我把名存上，不然今晚这趟多没意思。”
“我上你的车，就是因为想让我朋友看见我好端端的。”我抬起眼，把字一个个咬清楚，“手机不能给你。”
“你朋友？”他眉梢一挑，像听见什么新鲜词，“泽哥那边可没人了。你手机一响，来的还不知是人是鬼。”
“来的就是人。”我说。
“行，你说是人就是人。”他不再逼，侧身朝车门伸出手，指甲刮过门把上的露珠，几颗水珠子落下来，溅在鞋面上，“上车说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，那口气吸到半路，被夜风从鼻尖截走，凉得喉咙一紧。车边有棵半死不活的香樟，枝叶稀稀拉拉，风一过就簌簌掉下几片，落在我肩上，又滑进衣领。
“先把车门开开透透气。”我立在门边，没动，“你刚才说让我坐够了就下，还算不算？”
“算。”他拉开车门，门轴那声响比方才更钝，像从车腹里滚出来，“我姓周，周野。你先记着，等会叫我不客气。”
“周野。”我重复了一遍，声音轻轻的，像把这两个字在舌头上滚过一圈，“你要是说话不算话，我朋友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你还挺会吓唬人。”他笑起来，露出半截白牙，“上车吧。你朋友要真来，我请他喝一杯。”
我弯下腰，一只脚先探进车厢，皮座又硬又凉，隔着裙子都能觉出来。手机仍在裙兜里，我趁机用指腹按了按，屏幕早灭了，通话有没有挂断，我不知道。
“别按了。”周野从车外探头进来，下巴几乎搁在车顶边上，“你那个朋友，我给他留个念想。等会车一开，他真来了，正好接你。”
“你早知道？”我坐进后座，把裙摆拢到腿间，后背挺直，没靠椅背。
“这街口能有几个朋友半夜不睡？”他退出去，一只手搭着车门，弯下腰看我。那张脸逆着光，五官都模糊成一团，只有两只眼睛在暗处发亮，像夜里蹲在墙头的野猫。
“那你还让我上车？”我问。
“你不上车，泽哥今晚就得躺那儿。”他把车门虚虚掩上，只留一条缝，声音从缝里钻进来，又低又近，“我这是给你台阶，也是给他留脸。”
话音落下，车门“砰”地合上，整辆车轻轻一沉。我独自陷在后座，四周的黑暗像涨潮一样从四边漫过来，只有前挡风玻璃外那半截巷口微光，远远地浮在风里。
窗外，周野绕过车头，走到驾驶座那边，伸手拉门。就在他低头上车的当口，我飞快把手机从裙兜里抽出来，翻到通话界面。屏幕亮得扎眼，上面跳着一串正在计时的数字，石名果然接了。我把手机扣在腿弯里，亮光被大腿和裙料压成一线，只漏出一丝幽幽的白。
“坐稳了。”前座传来周野的声音，伴着座椅被压得咯吱一响，“咱先去江边兜一圈。”
车子抖了一下，发动机醒过来，低低的震动从脚底爬上来，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往人骨头里钻。我抬起眼，正对上前方后视镜里他的半张脸。他也从镜子里看我，嘴角似笑非笑。
“你朋友叫什么名？”他挂挡，车子缓缓滑出停车位，旧居民楼的红砖墙从车窗边慢慢流过去，“我看看我认不认识。”
“石名。”我开了口，声气平稳，像把这两个字从牙关里放出来，“你认识吗？”
周野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，车头跟着微微一偏，又被他稳稳带回来。
“哪个石？”他问，声音沉了半度，那层浮在面上的笑不知什么时候褪下去，像潮水退后露出粗粝的沙。
“石头的石，名字的名。”我说完，把大腿并得更拢些，手机隔着裙料还亮着，一下一下熨着皮肤。
“不认识。”他喉结动也没动，眼睛只盯着前面的路，“听着像哪条道上的。”
“朋友。”我又说了一遍，把手机往腿间塞了塞，像藏一块见不得光的玉。
“朋友好。”他点点头，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，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只有指节起落时带起一点风，“今晚我也算你朋友了，对不对？”
“那得看你怎么送我。”我靠进椅背，后颈压在冰凉的头枕上，眼睛仍从后视镜里锁着他。
“怎么送？”他笑了一下，那笑从镜子里递过来，浮在车窗外的夜色里，“你想让我送你回哪儿？”
“宿舍。”我说，“大四宿舍楼。”
“行。”他应得痛快，“我先带你在江边转三圈，消消你这一身气，再送你回去。三圈要是舍不得，就四圈。”
“你绕这么多圈干什么？”我皱起眉。
“想跟你多说会儿话。”周野偏了偏头，车头拐上沿江路，江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，把后座那团沉闷的皮革味一下撞散了。风里有水腥气，还有远处桥下传来的汽笛声，一声长一声短，像谁在雾里叫魂。
车速快起来，路灯一盏接一盏从头顶掠过，光一块块落进车里，又飞快滑走。我把手机翻过来，往腿下一压，整个人坐得很直，像被这些光一道道地审着。
“你跟你那朋友，什么情况？”周野忽然问，没回头，声音混在风里，有些散。
“他等我。”我说。
“等你什么？”
“等我回去。”
周野从后视镜里望我，眼睛半眯着，像要把这三个字从镜子里嚼碎。
“那你还上车。”他低声说，语调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，“你就不怕他等急了？”
“他会来。”我迎上镜中那双眼睛，声音不抖，只觉着腿弯处那点光又烫起来，像石名在那头听着，一点点把呼吸送进这辆车里。
“行。”周野收回目光，伸手把车窗又摇下一点，江风猛地灌进来，吹得我额前碎发乱飞，“那咱们就看看，他能不能追得上一辆跑起来的车。”
我偏脸望向窗外。江水黑沉沉的，远处桥灯一排排浮着，像掉进河里的星星，被水波揉碎了，又拼回去。车越开越快，夜风从耳边割过去，我在后座慢慢吐出一口气，把手机按进裙摆深处，没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