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代泽，等他开口。巷子里那股馊味混着烟味，稠得能挂住喉咙，我忽然觉得好笑，又笑不出来。
“你让他们让开。”我先说出来，声音贴着墙根滚过去。
代泽看着我，黄发被风掀起来一绺，露出半截眉毛。那眉毛压得低，像夜里被人叫醒的人压着火。
“她得走。”他终于开口，是对那三个人说的。话短，像从牙关后面挤出来的，没带语气。
高个子把身体从墙上揭下来，鞋底在石板缝里蹭出沙沙的响。“不是，你说不是，现在又让人走，玩我们呢？”
“对不住。”代泽说，“今晚这事算了。”
“算了？”高个子往我这边斜一眼，烟早灭了，可手指还夹着那截烟蒂，在空气里点，“我们他妈等了你快二十分钟。你说算了就算了？”
我往巷子深处退了一步，后跟磕在石阶边。代泽看见，把帆布包从肩上褪下来，往脚边一放，像放下件碍事的东西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。”他问。
“好办啊。”矮个子接话，嗓子像被烟熏过，带着毛边，“让这妹妹陪咱们聊会儿。不白聊，我们不动别的，就问你几句话。”
“问我什么？”我出声。声音比刚才稳了，因为代泽站在这，即便他还没转过身来，我也知道他的背正对着那三人，肩胛骨把T恤绷出两道棱。
“你急什么，”另一个矮个子往前走两步，手插在裤兜里，斜着脑袋看我，“泽哥，这女的认识你？”
代泽没回头，只说：“认识。”
“认识就好说了。”矮个子笑起来，笑得整张脸往中间挤，“那让她说说，怎么认识的。说清楚了，我们让她走。”
“跟她没关系。”代泽的声音沉下来，尾音咬得短，“冲我来。”
巷子两边的墙很高，月亮照不进来，只有远处一盏灯把人的影子叠在一起，像几截被扭断的树。我盯着代泽的后背，那上面有风钻进来，把衣服下摆吹得一鼓一鼓。
“冲你来也行。”高个子说，“她站那儿等着。你过来，我们聊聊。”
代泽没动，反倒把身体往我这边侧了侧，像用半边身子把那条路挡住。
“你站我后头。”他对我说，声音忽然轻了，轻得只有我能听见。
我往他身后挪了小半步。地上那个帆布包鼓鼓囊囊，拉链没拉到头，里面露出半卷画纸。
“挺护着。”高个子笑出一声，像从痰里咳出来的，“那今晚更得聊明白了。”
他往代泽面前走，鞋尖几乎顶到代泽的鞋尖。代泽没退，下巴微微抬起来。
“让她走，我跟你们聊。”代泽说，每个字都落在夜风里，硬得能溅起火星。
“行。”高个子突然点头，身子往墙上一歪，让出半人宽的空。
我看着他让出来的路，又看着代泽。代泽没回头，只把手往身后伸，指尖朝下，像在空气里按了按，意思是不要犹豫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我抬脚往那半人宽的空隙走。裙摆擦过墙角堆着的旧纸箱，纸箱发出一声瘪响。矮个子往边上侧了侧，眼睛还黏在我身上，像两粒没烧透的炭。
“慢着。”高个子说。
我停住，已经能看见巷外的光，白惨惨的一摊，像被谁泼在街面上。
“手机留下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带她手机。”代泽说。
“谁他妈说你了。”高个子用下巴朝我点了点，“她手机留下。免得一出去就报警。”
我攥紧手机，机身已经被掌心的汗焐得发烫。代泽这时才回过头来看我。他眼仁很黑，黑得把身后那点光都吞进去。
“给她留条路。”他说。
“泽哥，别逼我们难看。”矮个子接话，往前迈一步，地上的影子斜着扑在代泽脚上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从代泽身后走出来一步。
“我手机可以给你们。”我开口，把手机举到肩高，屏幕亮起来，上面还停着几条没点开的红点，“但你们得让我走到街边。我看不见那，我不放心。”
高个子跟矮个子交换一个眼神，像在分一包烟那样随便。
“行，你到那灯下面，手机放地上。”
我往巷外走，代泽的手在那时伸过来，在我手肘上碰了碰。
“别给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你闭嘴。”我低声回，眼睛盯着前方那团白光。
我走到路灯下，弯下腰把手机放在路沿的灰砖上。屏幕朝上，冷光把周围一圈照得发青。我直起身，站在光里，像被人从黑处推到台子上。
“满意了？”我问。
“手机放那，人站远点。”高个子指挥。
我往后退两步，退到一棵樟树的影子里。夜风从江边拐进来，带着腥湿的水气，吹得我小腿发凉。
“行了，现在就剩你俩的事。”高个子转回代泽，语气忽然松下来，像谈完一笔小买卖，“说说，这女的谁。”
“我同学。”代泽说。
“同学大晚上坐巷子里？骗谁呢。”
“同学。”代泽重复，声音平得没有起伏。
“行，同学。”高个子蹲下身，拾起地上一块碎石，在指间抛了抛，“你生日那天找你，你放我们鸽子。今晚这事，你打算怎么给哥几个一个说法？”
“改天我请。”代泽说。
“别改天。就现在。”高个子说。
我站在樟树影子里，看着代泽被那三个人半围在巷口。他个子不矮，可这会儿被三道影子压着，像要被拽回那条黑黢黢的巷子里去。我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，像要把我钉在这棵树上。
“你们要说法，行。”代泽忽然说，“我兜里有什么，你们拿什么。别打她主意。”
“你兜里能有什么。”矮个子笑。
代泽把手伸进口袋，掏出来一团皱巴巴的纸票和两枚硬币，摊在掌心。那掌心被路灯照得发亮，像托着一小捧碎月亮。
“就这些。”他说，“不够的话，我明天再给。”
“你打发叫花子呢？”高个子站起来，碎石“啪”地扔在墙上，迸出一小撮白灰。
“那你直说。”代泽把手收回来，票子重新塞进兜里。
“跪下，叫哥。”高个子说，“我就让她拿手机走人。”
我听见这句，手指在树皮上抠了一下，木刺扎进肉里。代泽没有马上说话，那个角度我看不见他的脸，只看见他后颈绷成一条拉满的线。
“跪不跪？”矮个子催。
“不跪。”代泽说。
“那就别怪我们。”
高个子朝代泽逼过去，扬起手。代泽没躲，反而把身体往前迎了迎，像要把那记巴掌和身后的我隔得更开。
“代泽！”我喊出来。
他偏了偏头，黄发滑下来遮住眼睛，声音从发丝后面漏出来，很稳，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
“你往后退，别过来。”
我没退。腿像生了根。
高个子的手落下来。
代泽侧身一闪，那巴掌擦着他耳廓扇过去，带起一小阵风。他反手抓住对方腕子，往侧里一拧，高个子被带得趔趄两步，鞋底在石板上磨出尖响。两个矮个子一起上来，一个去拽代泽的肩膀，另一个往他腰上招呼。代泽松开高个子，身体往下一沉，从两人中间钻出来，动作快得我眼睛跟不上。
“你他妈还敢还手！”矮个子吼道。
“没还手。”代泽退到巷口，背对着那团白光，“我再说一次，让她拿手机走。”
“你先管好你自己！”
高个子又扑上来。这次动作猛，像头被惹急了的牛。代泽没再躲，硬吃了这一推，背撞在墙砖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我听见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闷哼，像被人踩着胸口挤出来的。
“代泽！”
他想从墙上直起身，那个高个子已经压过来，一只手按在他肩上。代泽的脸从暗处露出来，嘴角还是干净的，眼神却像烧着了。
“你走。”他盯着我，嘴型比声音先到，“拿上手机，走。”
我摇了一下头。风从巷子里灌出来，把裙摆掀起一角，又重重拍回腿上。
“你听见没有！”他吼了我一声。
我浑身一颤，像被那根声音抽在背上。然后我转身，弯腰，从地上抓起手机，往街上跑。鞋底拍着柏油路，一下接一下，像身后有人在追，又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断。
跑到街口那棵老槐树底下，我停住，回头望。
巷口那盏灯下，代泽还被人按在墙上，一只胳膊横在他胸前。他偏过头来，隔着半条街与我对视。那目光穿过夜色，像一根烧红的铁丝，直直地扎进我眼里。
我握紧手机，指腹顶在拨号键上，一下又一下地抖，始终没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