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让他走。
“你走吧。”我放下那张擦过嘴的纸，对折，再对折，压在面碗旁边。声音不响，像把一扇开了一半的门轻轻掩上。石名坐在花坛边，那罐冰水已经开了，铝壳表面结满细密的水珠，顺着他指节往下滑。
“我不走。”他说。
“你走。”我偏过头看他。街灯从他身后打下来，把他半个人框成一道暗的轮廓。他看我的眼神没变，不催，也不退，像这花坛边的砖缝里长出来的一块石头。
他站起身，冰水罐搁在花坛沿上，罐身歪了一下，里面的水晃出来一点，在灰砖上洇成深色的小圆点。他朝我迈一步，又停住，像在等我说第二遍。
“别让我说第三遍。”
他看了我好一会儿，喉间动了动，终于没再开口，转过身，顺着街灯一盏接一盏地走了。步子不快，白衫的后摆被晚风掀起来一点，又落下去。我望着他拐过街角，才把视线收回来。
面已经凉了。牛肉片半沉半浮，油花凝成淡白色的薄壳。我把筷子搁在碗沿，胃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，像吃得太急，又像什么都没吃。
“结账。”我朝门里说。
老板娘探出头来报了个数，我扫了码，起身把塑料凳往桌下推了推。街面安静得只剩邻桌一个老头在喝面汤，吸溜声又长又响，像要把碗底都嘬穿。我走到花坛边，把石名留下的那罐冰水拿起来，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，又在半空停住。
“神经。”我低声骂了一句，不知骂的是他还是我自己。罐身已经不那么冰了，水珠沾了我一手。我把它扔进垃圾桶，铝壳砸在桶底，“咚”地一声，很空。
我没急着回公寓。今晚不想那么早回到那个只有四十来平的空屋子里，听冰箱响。我沿着街又往前走了一段，拐进一条背街的小巷。这里路灯少，隔老远才有一盏，把墙角堆着的旧纸箱照得半明半暗。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，混着谁家没倒的垃圾。
巷子中间有几级石阶，我坐下来，手肘撑在膝盖上，看对面墙上一只壁虎扑住飞蛾。尾音还没落，巷口多了几道人影。
三个男的，一个高，两个矮些，脚步声拖沓，像鞋底粘着口香糖。他们嘴里胡天海地地说着什么，走近了才听清是在等人。
“说好九点，这都过了。”高的那个靠着墙，点了根烟。没有，我在心里替他划掉，烟味混着垃圾味扑过来，我别开脸。
“急什么，那小子哪回准时过。”矮个子往我这边瞄了一眼，又瞄一眼。
“呦，这还坐着一个。”另一个矮的也转过头来，视线从我的脸滑到腿上，再滑回来。裙摆被风吹得贴住脚踝，我并了并腿，把裙边往下扯。
“一个人？”高个子朝我走两步，烟夹在指间，火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。我没应声，站起来，拍拍裙摆上的灰，想从石阶另一侧下去。
“问你话呢。”矮个子往边上一挡，那股汗酸味混着烟味直往我脸上扑。我退后半步，后腰抵住墙，墙面的凉气透过薄裙渗进皮肤，像一桶井水从背上泼下来。
“让开。”我说。
“还挺冲。”高个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摔，用鞋尖碾灭。巷口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已经压到我脚边。我攥紧裙摆，指节发白，眼睛朝巷口看。没人经过。这条巷子白天都没什么人，何况这个点。
矮个子伸手，朝我肩膀探过来。我侧身躲开，肩胛骨在粗粝的墙面上擦了一下，火辣辣地疼。他“嘿”了一声，像觉得有趣，又往前逼一步。
“别碰我。”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尾音有点抖。
“谁碰你了？就问你等谁呢。”他的手又要伸过来。
就在这时，巷口响起脚步声，干净的，不拖沓，鞋底落地时带着一点运动鞋的软响。
“来得够晚啊你。”高个子转过头，朝巷口扬声。
我跟着望过去。路灯从巷口斜切进来，把来人的半截身子照亮。黄发，帆布包甩在一边肩上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，站姿懒散，像刚从哪辆末班公交上下来。
代泽。
他看见我的那一瞬，脚步顿了一下。脸上的表情很怪，像是同时被人塞进来好几种情绪，一下子不知该摆哪样。他看看我，又看看围住我的三个人，插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抽出来。
“这就是你那几个朋友？”我问。声音在巷子里撞了一下，比我预想的要响。
代泽没答我，目光从高个子扫到两个矮个子，最后又回到我身上。他往这边走，步子不快，像在量地上每一寸影子。
“你约的人是她？”其中一个矮个子回头看代泽，语气里多了点不怀好意的笑。
“不是。”代泽说。
“那她能走不？”高个子也笑，露出一截烟熏黄的牙。
代泽站定。他离我只有两三步，近得我能看见他帆布包肩带上的线头。他看向我，又看向那三个人，像在心里把什么东西掂了又掂。
“泽哥，你说话啊。”矮个子催他。
代泽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