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月把咖啡杯搁下的声音很轻，瓷底碰到杯碟，像一滴水落进深井。她坐在我对面，黑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，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中间，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皮肤。窗外的光打在她身上，把她耳后那枚细小的银针照得发亮。
“唐韵，这学期的实习报告我替你递上去了。”她抬眼看我，眼尾微微挑起，像在等一句谢，又像根本不在乎我谢不谢，“法务部那边压了三天，我上午去了一趟。”
我点点头，手指绕着包带转了一圈。苏月是毕业前在律所实习时认识的，大我六岁，说话永远这样，替人做了十分，嘴上只肯露三分。她起身走到我这边，抽走我手里那杯凉掉的冰美式，重新放了一杯热的进来。她的指尖擦过我的手背，停留了不到半秒。
“胃不好还喝冰的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我们俩听得见。
我抬头看她。阳光从她肩膀后面漫过来，她身上的木质调香水混着一点极淡的烟草气。苏月不抽烟，这味道大概是办公室外头沾上的。我忽然想问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，但话到嘴边，她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屏幕，没接，按了静音。
“晚上有安排吗？”她问。
“阮阮约了我做指甲。”
苏月轻轻笑了一下，嘴角牵起的弧度很淡，像对“阮阮”这个名字早就了然于胸。她没再说下去，只把椅背上的西装拿起来，折在臂弯里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，“我晚点接你。”
没等我回话，她已经转身走了。咖啡杯还在我手里，暖意从纸杯壁透进来，像她方才那一触，轻轻的，却不肯散。
阮阮的美甲店开在国金中心顶层，玻璃穹顶下摆着十二张奶白色皮椅。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做完了，正伸着十根手指对光看。她新做了裸粉色的甲面，上头嵌着极细的金丝，像把晚霞磨碎了涂在指尖。
“你可算来了。”她朝我招手，手腕上那条满钻手链晃得人眼花，“我让她们给你留了靠窗的位置，一会儿夕阳正好落进来。”
我坐过去，店员半跪下来给我修甲。阮阮撑着下巴看我，眼睛亮得像含着一汪蜜。她家做建材生意，她自己是独女，日子过得像被糖水泡大的，连说话都带着一股甜津津的懒。
“苏月是不是又找你了？”她忽然问。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她还真是阴魂不散。”阮阮撇了撇嘴，语气里没多少恶意，更多是惯性的较劲，“上回你生日，她送的那枚胸针，我看也就一般。我送你的手镯你怎么不戴？”
我抬起手腕。白皙的手腕上空空荡荡，只余一道极淡的晒痕。
阮阮见了，倒也不恼，反而笑起来：“行罢，你不想戴就不戴。反正人在这儿就行了。”
她凑近我，身上是荔枝混着茉莉的甜香。她的呼吸轻轻掠过我耳侧，声音像被糖丝缠着：“一会儿做完，我带你吃新开那家日料。就我们俩，不许叫别人。”
我还没答，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。阮阮的目光扫过去，没说话，只用指甲轻轻敲着大腿。她的新甲片在夕阳里亮了一下，像五粒坠在皮肤上的碎星星。
从国金出来，天已经暗了。阮阮的司机把车停在路边，黑色埃尔法安安静静地候着。她拉开车门让我先上，自己跟着坐进来，裙摆铺开，露出一截匀净的小腿。
“去春潮。”她对前排说。
车开出去没多远，我的手机又震了。阮阮没看我，只把脸偏向车窗，外头的灯光一道一道淌过去，把她的侧脸映得明灭不定。
“你接吧。”她笑了一声，“别让人家等急了。”
我低头看，屏幕上亮着苏客的名字。苏月的大哥，小苏总，比苏月更难缠。三天前他让助理给我送了一份“毕业礼”，是一只祖母绿耳环，单只，放在墨蓝色的丝绒盒子里，附了一张没有落款的卡片。
我按掉了。
“不接？”阮阮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得意，像赢了半场。
“不接。”
她这才转回头来看我，眼睛弯成月牙：“那说好了，今晚你是我的。”
日料店在黄浦江边，包厢三面是落地玻璃，夜色像漆器一样黑而亮，江上的游船拖着一串金红的光。阮阮点了一堆，自己没吃几口，只一径给我夹菜。她的筷子停在我唇边时，外头忽然响了一声闷雷。雨点贴着玻璃往下淌，江景模糊成一片碎光。
“下雨了。”她说，语气轻飘飘的，“你今晚还回宿舍？”
“回。”
她放下筷子，撑着下巴看我，似笑非笑：“大四都要毕业了，还这么守规矩。”
我没说话。玻璃上的雨水把整座城的倒影都搅乱了，阮阮坐在一片潋滟的光影里，像一颗被剥开了糖纸的软糖。她今天穿了件珍珠白的吊带裙，胸口一片肌肤在暖黄的灯下白得发腻，两条细带压在锁骨上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“唐韵。”她叫我的名字，声音缠缠的，“你这个人真讨厌。总让人想把你圈起来，谁也不给看。”
雨越下越大，她忽然站起身，绕过食案坐到我这一侧。她的膝盖挨着我的，皮肤与皮肤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裙摆。我闻到她领口逸出来的香气，甜得发昏。
“我不碰你。”她的手指勾着我肩上一缕头发，慢悠悠地绕，“今晚就陪着你，行不行？”
我没答，只把杯里的梅子酒喝了一小口。酸甜的滋味沿着喉咙滑下去，热烘烘地涌上脸。
夜里十一点多，我回到学校附近。雨已经停了，地面湿亮，空气里浮着积水与玉兰树混合的气味。宿舍楼下的路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，一个人立在光里，身量很高，黑发滴水，肩膀洇湿了一片。
代泽。
他穿了件松垮的深色T恤，耳骨上那排银钉在昏光里冷亮亮地闪。看见我，他咧开嘴笑了，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。
“等你两个钟头了。”他说，语气吊儿郎当的，湿透的头发被他随手往后一撸，“阮阮那车送回来的？挺有排面啊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空气里有他身上淡淡的薄荷烟味，混着雨水的气味，不算好闻，却有一种野乎乎的刺激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代泽走近两步，身上的水汽扑过来。他微微低下头看我，眼睛在夜色的阴影里亮得惊人，像一头淋了雨还不肯回窝的小兽。
“你的事儿，我没哪件不知道。”他笑，声音里带着点沙，“唐韵，你非得把这帮人一个个都见完，才轮得到我是吧？”
他伸手拨开我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，指尖湿凉。夜风从香樟树那边吹过来，把他半湿的T恤吹得贴紧胸膛，更显得肩宽腰窄。他收了笑，目光在我脸上慢慢滑下去，从眉眼到鼻尖，再到嘴唇。
“得了。”他退开一步，把路让出来，“进去吧，别着凉。我今天就是来看你一眼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过两天我过生日，你来。别带别人。”
我走进宿舍楼时回头看了一眼。代泽还站在那盏灯下，低头点烟，火机的光亮了一下，映出他湿漉漉的轮廓。他抬眼朝我摆摆手，烟蒂明灭，像夜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的星。
推开宿舍门，舍友已经睡下了。房间里只亮着我床头那盏小台灯，光晕暖黄，像一直等着我。我轻手轻脚地换上睡裙，把苏月买的热咖啡杯扔进垃圾桶，把阮阮送的保湿喷雾放进抽屉，把代泽刚才拨过的发丝拢到耳后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，发件人是石名。
“到了说一声。”
只有四个字。头像是一片全黑的图，朋友圈干干净净，像一把没有来历的刀。
我把手机翻扣在枕边。窗外的玉兰树被夜风摇着，影子投在天花板上，一明，一灭。宿舍楼安静下来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很轻，像一间房虚掩着门，门外站着五个人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