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窗前没动，蝉鸣一浪接一浪灌进屋里，像要把整个下午都煮成一锅稠密的响。手机扣在桌上又震了一次，贴着木板发出很短的闷响，像只被摁住翅膀的虫子。我没看。
宿舍里到处摊着四年攒下的零碎。书脊在架子上挤得参差，几件没来得及收的衣裳挂在床栏边，被穿堂风撩得轻轻晃。我走到书桌前，把洋桔梗往桌角推了推，手指碰到手机背面，停了一瞬，到底没翻过来。
“总得走。”我听见自己说，嗓子被那两口温水浸过，已经不似刚才那么破。尾音落在空床板之间，连回声都显得多余。我拖出床底的行李箱，拉链咬开半圈，露出里面半旧的衬纸，带着点樟脑味。
我站在床边，把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抽。学士服还搭在椅背，宽大的黑袖子垂到地上，像个人半靠在桌前。我不想叠它，只把它从椅子上拎起来，沿着肩线对折了一次，放进箱底。衣料有些潮气，混着花坛边晒出来的太阳味。
“毕业了总得有个住的地方。”我又说了一句，像在给自己下决心。手机第三次震动，这回贴着桌面往旁边滑了半寸。我偏过头，看见屏幕朝下，什么也瞧不见。倒扣的姿势像是替，我把那些没点开的红点都按住了。我伸手，把手机拿起来。
没解锁。指腹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秒，然后我把它塞进学士服口袋。反正也不打算回。
箱子一点点满起来。我收得不算快，每一样东西拿在手里都像要下个判断：带走，扔下，还是再想一会儿。最后我留了那束洋桔梗在桌上，花瓣已经开始发软，茎叶上沾着包装纸的碎光。我想了想，把它也抱起来。花没做错什么。
第二天一早我搬进那间公寓。说的是公寓，其实只有四十来平，一室一厅，厨房小得转身就撞手肘。窗朝东，早上五点多就有光扑进来，把半空的客厅打成一片淡金色。我坐在床沿，看地板上堆着的纸箱，一时不知道该先拆哪个。
“先烧水吧。”我对自己说。声音在空房间里弹了一下，很快被吸进没挂窗帘的窗框里。我找出烧水壶，插上电，那根红色指示灯亮起来，像黑夜里突然睁开的独眼。水声还没响，我蹲在纸箱边，拿美工刀划开最上面那个，里面是几本旧书和一把没送出去的钥匙圈。
我没联系任何人。
手机放在洗手台边上，每天洗过脸，屏幕会蒙上薄薄一层水汽。消息还在往里跳，红点从早到晚，像一盏不肯熄的灯。我不点开，也不把手机调成静音。就让它在台面上震，震得瓷砖发出细细的响。我从客厅走到卧室，从卧室回到厨房，那声音总追着，像从旧生活里伸出的一只手，隔着一层玻璃朝我招。
“别响了好不好。”我一边拧抹布一边说。声音压得低，怕被门外经过的人听见。其实这层楼静得很，隔壁像是根本没住人。只有冰箱启动时嗡一声，过一会儿又歇下来。
我擦完窗台，开始拆第二个纸箱。里面是床单，被压得团成紧实的一团。我抱着它走到阳台，想趁太阳还高先洗一洗。洗衣机是旧的，门有点歪，我用膝盖顶了一下才合上。启动后滚筒慢慢转起来，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，水从玻璃门后漫过来，把布料卷成灰蓝色的漩涡。
“要是他们知道我在哪儿……”我打住，没往下想。手指在洗衣机盖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像要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敲出去。
午后的光从阳台门泄进来，落在地上，白得发烫。我把客厅最后一只纸箱拆开，里面是几双鞋。鞋底还夹着毕业典礼那天的干草沫，我蹲下去，用手指把它们一点点剥掉，再一双双排在玄关。排到第三双时，手机在洗手台那边又震了。
我站起来，走去洗手台看了一眼。屏幕朝上，是沈雪发来的一张照片，缩略图里黑乎乎一片。我没有点开，拿毛巾把手机旁溅上的水抹掉，顺带把屏幕也擦了一下。解锁键被触碰时亮起来，已经积了十七个未读。
“唐韵，你倒是回一个。”我学着那些消息里可能出现的话，低声念了一句，又觉得滑稽。镜子里的我头发随便扎着，耳后黏着几根碎发，因为出了一下午汗，脸比昨天多了一点血色。我别开眼，走回客厅。
黄昏时我实在待不住了。再待下去，手机非把洗手台震到地上去不可。我换上一条素色裙子，把头发散下来，拿了门边的钥匙。门锁是新的，转了两下才打开。我走到楼下，晚风从楼与楼的夹缝里穿过来，终于有了一点凉意，像块洗过又没拧干的薄绸子贴在皮肤上。
小区外面是条不宽的街，路灯还没亮，天光正由浅蓝往灰里走。我沿着一侧慢慢走，看见一家小饭馆门口支着三张圆桌，红塑料凳叠得半人高。一股热油炝锅的气味飘出来，混着青椒和蒜片，直往空了一天的胃里钻。
我站定，抬头看招牌。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两个字，余光里多出一个人。
石名坐在离我四五步远的花坛边上，深色长裤，白衫袖子挽到小臂，手腕上一块旧表反着一点微光。他手里捏着一罐没开的冰水，正朝我这边看。那眼神不紧不慢，像已经在这坐了好一会儿，就等我从楼门里出来。
“怎么不接电话。”他先开的口，声音不高，被街上往来的车声托着，却每个字都掉在我面前。
我把视线收回来，没答，抬脚往饭馆走。
“唐韵。”他叫我一声，带着冰水罐从花坛边站起来，像要跟，又没立刻迈步。我感觉得到那罐水被捏得轻微变形，铝壳在什么很硬的东西上磕了一下，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。
我没理。走到圆桌边，挑了靠塑料凳那一侧坐下。老板娘从门里探出头来问我点什么，我说：“一碗牛肉面，加个煎蛋。”
石名没再开口。我背对着街面，却能听见他坐回花坛边的响动。那罐冰水一直没开，就搁在他膝盖上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听见他慢慢说了一句，像是对着空气，又像专程扔给我：“你总得吃饭，我不催你。就在这儿等。”
我低头拆开竹筷，木刺在虎口边挂了一下，不痛。面端上来时腾起一大团白气，把对面一桌的碗碟都遮得模糊。我埋头吃了几口，汤很烫，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，像把这两天的静都烫开了。街灯终于亮起来，在汤面上浮起一层碎碎的油光。
我放下筷子，抽了张纸慢慢擦嘴。身后那罐冰水“啪”地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