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张了张嘴，太阳把花坛边每一寸石板都晒得发白。五个人站得比刚才更近，像一枚收紧的戒指套在我喉咙上。
“我……”声音从齿缝里出来，轻得连自己都听不真。
“别逼她。”代泽的声音从身后斜切过来，像是替我挡了一下，又像在众人面前把这句话摔在地上。他偏过头看我，那双被光刺得发红的眼睛里有股很不稳当的东西在晃，“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。”
“你倒是会装。”阮阮的冷笑像从喉咙里甩出来的细鞭子，“昨晚送她回宿舍的是谁，你心里没数？”
“那也轮不到你审。”代泽没动，肩线却绷成一条硬直的弦。
“够了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终于从胸腔里挤出来，带一点破，像在燥热空气里撕开一条缝。花束包装纸被我攥出细小的响声，我把它抱紧了些，“今天我谁的车也不上，谁也不用送。”
说完这句，我转身迈出去。学士服下摆扑在膝弯处，又热又沉。身后没有脚步声立刻追来，但每一道视线都像一根细针，扎在后颈、肩胛、后腰。我走出十几步，才听见苏客不紧不慢的声音飘过来：“我说过，她得自己选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这次说话的是石名，低而短，像从胸腔最底下震出来的。
我没回头。校道两旁的梧桐树影斑斑驳驳落在地上，风被晒软了，吹过来时没有凉意，倒像一块温毛巾盖在脸上。手里的洋桔梗白得晃眼，花瓣被热气蒸出更浓的甜香，一阵一阵往鼻子里扑。
走到礼堂拐角的花架下，我才停下来，喉口干得发黏。那瓶苏月放在扶手上的水还在，我拧开喝了两口，塑料瓶壁已经晒得有些软。水是温的。
“跑了这么远，就为喝口水？”
我猛地转头。阮阮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，浅杏裙摆被风掀起一角。她站在花架外两步远的地方，嘴唇微微翘着，像笑，又像在生一场只有她知道理由的气。
“我说了别跟着。”我把瓶盖旋上，声音压得平。
“我又没坐你车。”她走近一步，那股混着发胶和柑橘调的香先一步撞过来，“只是过来告诉你，刚才那副样子，难看极了。”
“什么样子。”
“像被五条狗围着，连尾巴都不知道往哪放。”阮阮伸手，指尖挑起我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，慢慢别到耳后，“唐韵，你平时那股劲呢？”
我偏开脸，她的指尖在我耳廓上留了一道很轻的凉。花架上的紫藤已经落了大半，剩几串干瘪的花壳悬在头顶，风吹过去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我没有劲。”我说，“今天只是太热了。”
“骗谁呢。”阮阮忽然抓住我手腕，五指收得紧，像要把那些藏起来的话从我的脉搏里捏出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那道浅红印子淡得几乎看不见，她却用拇指在上面反复摩挲，“这哪来的？谁捏的？”
“没谁。”我想抽回，她不放。
“唐韵，你身上到底要写几个人的名字，才肯老实？”阮阮抬起眼看我，那双眼睛在树影里显得格外亮，像两片薄薄的刀刃贴着水面，“代泽的链子，石名的花，苏月替你占的座，苏客半路杀出来。你在这凑一桌牌呢？”
“那你呢。”我听见自己反问。声音不响，却正正落到她脸上。
阮阮愣了一下，随即松开手，退开半步。她的唇角慢慢扬起来，笑得很慢，像把刚才那点锋利全数收回去，换成另一种更软更黏的东西。
“我？”她说，“我当然不跟他们一样。”
“你比他们更麻烦。”
“这话我当表扬。”阮阮从手包里摸出那根细长的东西，又没点，只夹在指间转了一圈。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正了脸色，“唐韵，毕业了就搬出来吧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那破宿舍还能住到什么时候。”她说得轻飘飘的，脚底已经往我这边挪了半步，鞋尖几乎碰到我的鞋尖，“你要是不想看见他们，就来我家。门锁密码你生日，我早设好了。”
我看着她，喉口一阵阵发紧，像有句话卡在那里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。阳光从花架缝隙漏下来，在她耳垂上折出一点细碎的金。
“今天真让我一个人走。”我最后这样说。
阮阮没再拦。她站在原地，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，又散开。我转身往宿舍方向去，走出老远，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话，像被风揉碎了才送过来：“我等你改主意。”
我没回头。宿舍楼前的女贞树还在，枝叶被晒得油亮。我穿过树影，推开楼门，一股陈旧的凉气从楼道里漫出来，裹着水磨石地面的潮味。裙摆和学士服下缘扫过台阶，发出很轻的沙响。
到了三楼，我摸出钥匙，插进锁孔那一下，手腕突然抖了抖。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楚。我走进去，把花放在书桌上，学士服脱下来搭在椅背。镜子里的我额发全汗湿了，脸白得没多少血色，只有嘴唇因为刚才说话用力，泛着不正常的红。
手机又在口袋里震起来。我翻过来看，屏幕上并排跳着几条消息，来自不同的人，却像约好了似的都停在那里。我没有点开，把手机倒扣在桌上。窗外的蝉声忽然拔高，像在替那一整条校道上的夏天叫喊。
我走到窗边。女贞树下空荡荡的，只有树影在地上一寸寸缓慢移动。可我知道，用不了多久，那棵老槐树、那排法桐、那座花架下面，又会重新站满等我开口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