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不清那几天是怎么过的。像是被人按在一条很长的传送带上，所有事情都平着滑过去：领学士服，排队拍照，把宿舍里不要的东西打包封进纸箱。偶尔站在镜子前，会突然觉得锁骨上方空了一块，手腕上那条银链已经不在，红痕也褪得只剩一点很淡的印，像树影落在皮肤上，风一过就没了。
毕业典礼那天热得发闷。礼堂里坐满了人，黑色学士服吸着热气，像把整间屋子的夏天都裹在身上。我坐在靠过道的位置，帽子拿在手里，额角已经出了汗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，我揿掉两次，第三次才翻开。阮阮发来一句：“到了，第三排右边。”
我侧过头去找。她今天穿了条浅杏色裙子，头发盘起来，露出一截后颈。她从人群里朝我摆了摆手，笑得像整个礼堂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一个秘密。我还没回应，视线就落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——代泽靠在入口门框边，黄发梳得比平时齐整，白衬衫没系领口，眼睛正越过一排排黑压压的人头找我。
“看见了？”旁边有人轻声问。
我回头，苏月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左后方，只隔一个空位。她穿着黑色长裙，胸口别了枚很小的珍珠胸针，妆很淡，眼尾却挑得锋利。她没看我，只望着前方，像在等台上的人开口。
“你坐这？”我问。
“本来不是。”苏月这才转过脸来，“现在走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下去，落在我空着的手腕上，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去。我下意识把那只手往袖子里缩，学士服的宽袖垂下来，盖住一截皮肤。
典礼还没开始，我起身去外面透气。刚走到侧门口，石名从台阶边的阴影里出来。他今天破天荒穿了正装，黑西裤黑衬衫，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，头发全往后梳。我先是没认出来，等走近了，才看见他手里提着一小束洋桔梗，花瓣上还沾着水。
“毕业快乐。”他把花递过来，手臂伸得直，像在交还一件我早该拿的东西。
我接过来，触到包装纸的凉，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。刚想说话，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皮鞋响。苏客走到了石名旁边，两人相距不到一臂。苏客穿着灰蓝竖纹西装，没打领带，领口解开两颗，像刚从某个会上下来。他手里什么都没拿，只朝我笑了笑。
“借一步？”苏客说。
“就在这说。”石名没动，声音不大，尾音却沉。
两个人同时看向我。我捧着花站在两级台阶下面，像被夹在两片移过来的云影中间。礼堂里突然响起一阵掌声，典礼开始了。我没有回去，也没有让谁先走。空气里的热混着洋桔梗的香，和两个人身上不同的气味绞在一起，闷得人头晕。
“进去吧。”我先转身，往侧门走。身后两道脚步声几乎同时响起，一左一右，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回到座位时，苏月没说话，只把一瓶没开过的水放到我椅子扶手上。我坐下，花放在腿上，水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。阮阮从第三排回头看了我一眼，视线扫过苏月，又扫过我身后的两个男人，嘴唇动了动，只做了个口型：“唐韵，你完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小声说，像对苏月，又像对自己。
她“嗯”了一声，把脸转回前方。台上已经开始念优秀毕业生名单，一个个名字从音箱里滚出来，被热气一蒸，都变得模糊。我谁都没看清，只知道自己心跳快得厉害，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往我胸口挤。
散场时人潮像开了闸。我被人群推着往门口去，学士服下摆绊在别人脚上，差点摔倒。代泽从旁边挤过来，一把拽住我胳膊，把我从人流里提出来。他皮肤很烫，手指扣在我肘弯里，像烙了五枚小印。
“别乱跑。”代泽说。他今天没怎么笑，眼睛像是被阳光晒得发涩，看我的时候有一层很薄的亮。
“我没跑。”我想抽回胳膊，却被他拉到礼堂侧面的花坛边。石阶上已经站了几个人，苏月、阮阮、石名，还有苏客，像一场我不记得约过的碰面。
五个人第一次离得这么近。阮阮抬手扇风，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细长东西，又像意识到不对，塞回手包里。苏月先开口：“都到齐了。”
“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，真难得。”阮阮笑了一声，尾音往上挑，“平时你不都把自己当唯一吗。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苏月回得平静，像在应一句与己无关的话。
“行了。”一直没出声的石名突然截住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让几个字都清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，“她今天毕业。”
苏客往我这边走近一步，低头看了眼我手里的花，又看了看石名。他嘴角带笑，像在打量一个很旧的对手。“你送的？”他问石名。
石名没答，只把视线移到我脸上。那眼神很直接，像在等我开口。
“我先回去换衣服。”我往后退了一步，手在身侧暗暗掐了一下，想让自己别在这个时刻露出慌。
“我送你。”四个人几乎同时说出口，只有代泽没吭声，他往前一步挡在我和众人之间，像要把别人的话都从空气里截断。
“她自己有腿。”苏月声音轻了些，唇角带着很淡的弧，“还是说，你们平时都不让她一个人走路？”
“苏月，你少来这套。”代泽扭过头，语气冲起来，“你比谁都清楚她为什么不想说话。”
“我清楚。”苏月迎上他的目光，“所以我才不抢。”
“那你现在是什么？”阮阮走上前，说话时眼睛却看着我，“唐韵，你倒是说一句，今天跟谁走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太阳晒得后颈发烫，花束在我怀里越来越沉。五张脸同时转向我，像五面把光折到一处的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