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窗外，江水从树影间漏出来，灰蓝灰蓝的，像一块被揉皱的旧绸子。苏客把车开得很慢，慢得轮子碾过路面的每一条细缝都能感觉得到。他绕过一个转盘，又折进一条窄路，经过同一家灰扑扑的小卖部时，我认出那褪了色的冰柜招贴。
“你绕第三圈了。”我转过头，背还贴住冰凉的椅面，脖子后面沁出一层细汗。
苏客没接话，左手搭在窗沿，指头一下一下点着车门，腕表那道冷光在树影里忽明忽暗。他把车拐上江边大道，风灌进来，带着一点鱼腥和湿泥的气味。我撩开被风吹乱的头发，别到耳后，指节擦过耳垂时，那银链在腕上轻轻一荡。
“我不赶时间。”我说，把脸往风里送了送，“可你把油钱全花在转圈上，不亏么。”
他笑了笑，那笑浮在嘴角，没往眼睛里走。车又绕回原来那个路口，他竟真的再转了一圈。这一圈他开得比先前更慢，慢到江面上运沙船突突突的马达声都追得上我们。我数着路边那排梧桐，第三棵上有个破了一半的鸟窝，枯草从窝沿支出来，像谁随便插上去的。
“你等谁。”我盯着挡风玻璃外白得发晃的路面。
“没等谁。”他总算开口，嗓音被风削得有些薄。
“那你转圈。”
“我舍不得这么快把你送回去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，眼睛始终看着前面，像这话并不值得解释。
我喉咙里那股水汽还在，凉丝丝的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他把车拐离江边，驶上一条更窄的旧街，两边都是关着门的五金铺和裁缝店，卷帘门被太阳晒得发白。后视镜里那棵大樟树越来越小，最后融成一片绿。
“苏客。”我两只手交叠在腿上，指尖压着那瓶水。
“问。”他说。
“你要真不想送，我现在下车走回去也行。”
“我不让。”他转过来，瞥我一眼，那一瞬间瞳孔被阳光照得很浅，像两块茶色玻璃。
“你又不是我老师，我也不是犯事的学生。”我笑出声，短促，干干的，带着点暑天的燥。
“所以我才慢慢开。”他打了半圈方向盘，绕过一辆停在路中央的三轮车。那三轮车上堆满空塑料桶，花花绿绿的，像刚从哪个工地拉出来的。车身擦过去时，我往窗边靠了靠，胳膊撞着车门，细密的疼从肘弯窜上来。
“你手肘碰着了？”他大概听见了那声响。
“没。”我把胳膊往身侧收了收，不让他看。
“骗人。”他腾出右手，就那么横过来，像要去拉我的手腕，最后只是用指背碰了碰我搭在腿上的手背，凉，轻，像一片树荫落下来。
我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，后脑勺撞在靠枕上，不重，倒让我清醒了些。他收回手，继续开车。车子又走了一阵，拐过邮局那栋灰绿色的旧楼，我才发现校门就在前头。铁门半开着，门卫趴在桌上打盹，一顶草帽扣在后脑上。苏客把车停在校门侧边的一棵老槐树下，没熄火，只把手刹拉起来。外头的蝉叫得让人耳朵发闷。
“到了。”我松了口气，又莫名其妙地空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，没有解锁车门。
“你这是送到不让人走？”
“有句话想趁你没走再说。”他侧过身，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，衬衫领口敞着一粒扣，露出的那截颈子被汗浸得有些亮。
我看着他，没接话。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，把我们之间的空气吹得又热又黏。他开口说的那几句，我每个字都听清了，可连在一起又像隔着一层水。他说什么“今天过了就轮不到我”，又说什么“银链子太细，拴不住人”，最后一句是“你看人的时候先看鞋，所以我不穿有灰的”。我听得云里雾里，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。
“我不明白。”我照实说。
“不用明白。”他伸手在方向盘上轻轻一拍，车门锁“咔”地跳了起来，“记住就行。”
他下车绕到副驾驶这一边，替我拉开车门。外头的热浪扑进来，我腿上的凉气一下被蒸得干净。我抱着那瓶水跨下车，鞋底踩在晒软了的柏油上，微微往下陷。他站得很近，近到影子刚好落在我脚边。
“几点锁门？”他忽然问。
“十一点。”我脱口而出，说完才想收回，已经晚了。
“好。”他往后退了半步，目光在我腕上停了一下，又移到我脸上，“进去吧。”
我没回头，沿着校道往里走。两边的梧桐把阳光筛成碎金，铺得到处都是。走出十几步，我听见身后车子轻轻滑出去，轮胎碾过几片落叶，声音细碎。拐过花坛时，我到底没忍住，回头望了一眼。那辆深灰轿车已经不见了，老槐树下只留着一片淡蓝的尾气，像谁用橡皮擦去了一道铅痕。
走进宿舍区，空气里浮着洗衣粉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。我步子放得慢，额头渗出汗，刘海黏在皮肤上，痒痒的。经过一号楼拐角时，石名站在那排女贞树下面，黑短袖，黑长裤，肩上搭着件薄夹克，整个人像从树影里长出来的。他看见我，眼也没眨一下，就那么等着，像早就知道我会从这条路经过。
“热不热？”他走过来，把原本拎在手里的一瓶矿泉水递给我。那水还冒着冷气，瓶身上凝满水珠。
“我有水。”我把怀里那瓶只剩小半的举了举，没接他的。
“那水不冰了。”石名把瓶盖拧开，又递到我面前，动作不慌不忙，像在等我做完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选择题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我到底没接，反而把苏客给的水又拧开，仰头喝了一口。水不凉了，温吞吞地滑进喉咙，像在应和他的话。
“来看看你回没回来。”石名把瓶盖重新拧紧，那水就攥在他手里，水珠从指缝里渗出来，滴在鞋面上，很快被晒干，只留下几个深灰的印。
“现在看见了。”我抓着那半瓶水，指甲在塑料瓶身上一下一下地抠着。
“看见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眼睛却往我身后扫去，像在找什么已经消失的痕迹。
“车走了。”我先开口，堵住他下一个问题。
“我知道。”石名把视线收回来，落在我脸上，那眼神又深又静，像在称量这句话里有多少真的、多少是替谁遮掩。
“你知道还来。”我别开脸，看女贞树上那串细碎的白花，风一过，掉下几星，黏在石名肩膀上。
他偏头看了眼自己肩头，没去拂，反倒朝我走近一步。我往后退，抵着一棵树的树干，树皮上的凸起硌着背，让我想起苏客替我擦手腕时，指腹按在骨头上的触感。
“你身上有别的味道。”石名说，声音低下去，像在跟我说一件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暗号。
“今天见的人多。”我笑得有些散，把水瓶贴在自己脸上，想用那点温凉压住发烫的脸颊。
“我是说，车里的冷气，还有别人的烟味。”石名没被我带过去，他抬起手，指尖离我衣领很近，却停在半空，像在等我点头。
“那是樟树味。”我偏了偏头，发尾扫过他手指。
“唐韵。”他叫我全名，叫得又缓又沉，像把这两个字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，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对我绕弯子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我迎上他的眼睛，心跳得又重又不均匀，像午睡时被人在胸口放了一块石头。
“那你站直了，跟我说。”石名没再逼近，反而把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收回去，插进裤袋里。他站在我面前，逆着光，五官被阴影削得比平时更硬，像块刚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头。
我吸了口气，站直身子，后脑勺离开那棵树的树干。风从树梢倾下来，把一蓬细花和落叶吹得满肩都是。我抬手去拍，银链在腕上滑来滑去，发出细响。石名突然伸手，极准地抓住我那只手腕，力道不大，像怕捏碎我，却也没让我挣脱。他拇指正好压在那道红痕上，和苏客按过的位置分毫不差。
“谁弄的。”他问，目光钉在我腕上，像要把那点浅红看穿。
“不小心擦的。”我试着往回抽，指节擦过他的掌心，热，像贴着一面晒透的墙。
“擦不到这种地方。”石名松开我，动作很轻，可每根手指离开时都像带走了我腕上一点凉意。他没再追问，只把手里那瓶冰水塞进我怀里，和我原本那半瓶并在一起，两瓶相撞，发出闷闷的一响。
“上去吧。”他侧过身，让出那条路。
我站着没动，怀里两瓶水凉热不均，贴在一起像隔着一整个季节。我想问他到底在等谁，话到嘴边又散了。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在宿舍楼下遇见石名，也不是第一次带着另一个人的痕迹站在他面前。他从不真正拦我，可也从没真正走开。
“石名。”我叫他，声音被蝉鸣托着，像也裹了一层暑气。
“嗯。”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，一半明一半暗，像随时要被哪一边吞进去。
“你热不热。”我把那瓶没拆过的冰水递回去，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，凉得我一颤。
他接过去，拧开，仰头灌了几口。喉结动得很快，几滴水从嘴角滑下来，沿着下巴滴进领口。我偏开眼，看远处宿舍楼顶那根避雷针，细得像根缝衣针，把天色和楼影缝在一起。
“你上楼。”石名把瓶子拿在手里，没再递过来，“我抽完这个再走。”
他另一只手从裤袋里摸出个东西，不是烟，是片口香糖。他撕开锡纸，送进嘴里慢慢嚼。我忽然觉得好笑，又笑不出来。这人不抽烟，却总在身上带着种令人想起烟的味道，冷而苦，像深秋的霜。
“那我上去了。”我抱着那半瓶水，转身上楼。
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烫，隔着鞋底都感觉得到。走到二楼拐角，我停了一下，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。石名还站在女贞树下，黑短袖被风吹得贴住腰，一片很小的白花落在他头发上。他像感觉到了，抬头往上看。我退开半步，后背贴住墙，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整个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