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还没站稳，腕上那条银链就被扯进他手里。他下手快得像早就想这么做，动作一点也不像刚才还红着眼圈说“给你戴”的人。
“你要就给妳。”他声音发狠，却半点刚也没有，像被踩碎壳的什么小东西。链子在他手里捏成一小团，朝苏月身上甩过去。
苏月没躲。链子砸在她深灰外套的领口，又顺着往下滑，落在地上，发出一点极其细微的响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脸上那点笑纹半点没动，像早就料着他会来这一下。
“都给你了，够不够？”代泽盯着苏月，胸口起伏得厉害，黄发下那层汗光被射灯打得亮晃晃的。他整个人绷着，嘴唇发白，可眼眶又红得厉害。
我盯着地上那条链子，看它瘫在灰白色地砖上，圆牌朝上，刮痕被光一照，像只半睁不睁的眼。手腕上勒出的印子还没消，又被这一下刮得发烫。我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像塞了把粗盐。
“代泽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哑得认不出。
他转过身，不看我，只一把攥住我小臂，力道大得不留余地。他像要把我整个人从这拐角拔出去，拽得我踉跄一步，挎包滑下半边，肩带勒进肉里。我被他拖出两步，鞋尖擦过画墙边的地脚线，发出尖锐的吱呀声。
“你闹够了没有。”我说，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指头。他手指硬得跟铁一样，一根根箍着我，掰不动，反倒把我自己的指尖弄痛了。
“谁闹了？”他头也不回，拖着我往前走，声音压得低，每个字都像从喉咙底挤出来，“你不是不信我吗？那咱出去说，别在这儿让她看。”
苏月在后面开了口，语气还是那样，不紧不慢，像在说画展快结束的事：“你拽她做什么。她手腕都红了，你瞎了看不见？”
代泽脚步停也没停，只把我往画廊拐角外面带。我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，胸口发闷，手腕被攥住的地方像套了一圈火。我回头看她一眼，她仍站在原地，半边身子被灯光照得发白，那件黑吊带在深灰外套下若隐若现。
“我没事。”我朝苏月说，声音被拽得断断续续，“你……别管了。”
代泽一听这话，手上更用了几分力。我几乎是被他半拖半抱着拐过那面画墙，外头展厅豁然一亮，几盏大吊灯悬在头顶，光白得像要把人照透。几个看展的人往这边望，眼神好奇又躲闪。
我脸上发烫，用力甩他的手：“放开我！我自己会走。”
他终于停下来，手没松，只侧过脸来看我。他眼睛红透了，像被那光一激，就快兜不住什么。他喉结滚了几下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又短又苦：“你自己会走？你会走，怎么还让人家追到这儿来堵你？”
“她没堵我。”我盯着他，心口一股气直往上顶，“你倒是说说，这链子到底怎么回事。买给谁的，又是怎么没送出去的？”
他像被这话抽了一记，眸子一缩，终于松了我的小臂。我退开一步，背靠在一根方柱上，手腕上那圈印子又红又肿，被空气一激，痛得我嘶了一声。
“买的时候她是在。”他说，声音低下去，像把什么嚼碎了才吐出来，“可我没那个意思。那阵儿她帮我看款式，挑来挑去，我觉着不好看，才搁下了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我盯着他，胸口那团气没散，“后来怎么又成了给我买的？”
他猛地抬头，眼里又亮又乱：“因为我想给你。那天之后，我就想给你了。关她什么事？”
我听了没说话。他把这当成了默许，往前迈一步，想再来抓我的手。我往后一缩，后背撞上柱子，后脑勺也轻轻磕了一下，有点懵。
“唐韵，你信我这一回。”他伸着手，指尖悬在我腕边，不敢再贸然碰，只低声说，“今天是我生日，咱不说那些，成不成？”
我看着他，看他眼尾发红，看他黄发下那层薄汗从太阳穴滑进鬓角。他长得是好看的，那种带点野气的好看，可这会儿这好看里全是狼狈。我心口像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撞了一下，又疼又闷。
“我不喜欢被瞒着。”我还是说，“你明明今天才告诉我，她却早知道了。”
“她那是故意的！”代泽压低嗓子，声音急得变了调，“她挑今天来说，就是不想让咱好过。你信她，还是信我？”
我张了张嘴，话还没出口，就听身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苏月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，站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，双手插在外套兜里，下巴微抬，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被人抢来抢去的东西。
“我不挑今天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每个字都清得像冰块碰杯，“今天是他自己把你往这儿带的。我要真想搅，你跟他出校门那会儿，我就该在楼下等着。”
我转头看她，她仍没去捡那条链子。她身上干干净净，西装外套衬得她肩颈线条利落又冷。这样一个女人，站在画廊中央，像从某本杂志上裁下来的人。
“那你现在来做什么？”我问她，声音发紧。
“来看你。”她说得坦荡，“看看你要被他拖到哪儿去。”
代泽冷笑出声，那笑里带着粗气：“苏月，你少装。你从柜台那会儿就盯上她了，你当我不知道？”
“我知道你知道。”苏月淡淡说，“所以呢？”
她往前走了两步，停在我身侧，没碰我，只偏过头来看我的手腕。那眼神又落在那圈红痕上，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一下。她没再吹气，也没伸手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用目光替我把那处皮肤贴上一层凉意。
我站在两人中间，呼吸都放轻了。展厅里的空气凉，可我的脸烫得像要滴血。挎包带子还歪着，我抬手拽正，指尖擦过锁骨下方，被自己过热的体温激得发颤。
“都别说了。”我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把两人都定住了，“链子是我戴的，疼也是我疼。你们在这儿争，问过我想听哪句吗？”
代泽张了张口，眼神一暗，没出声。苏月侧过脸，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笑，又慢慢压下去。
“那你想听哪句？”她问，声音轻下来，倒真像在问我。
我没答。我低头又看一眼自己的手腕，红痕像一圈滚烫的箍，被空调风一遍遍吹着，反而更烫。我忽然觉得这地方太亮、太白了，亮得让人无所遁形，连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像烙在皮肤上。
“我想走。”我抬起头，看着代泽，又看看苏月，“我一个人走走。今天都别跟着我。”
代泽脸色一变，上前半步：“你答应过我听我安排的。”
“现在这样，还安排什么。”我笑了一下，连自己都觉得那笑没力气，“你生日，我记着。可你得让我喘口气。”
苏月没动，只把墨镜从口袋里取出来，慢慢展开，镜片映出头顶的灯，也映出我涨红的脸。她没戴上，只拿在手里，一下一下转着镜腿。
“行。”她先说，语气轻得像放过一场雨，“你走，我不跟。但别走太远，这附近车多。”
代泽却像被这两个字刺到了，他咬着后槽牙，一字一句：“苏月，你装什么大度？你不跟，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？”
“来告诉你，她不是你能拽来拽去的人。”苏月抬眼，眼底那点温度彻底没了，像玻璃上凝了一层霜，“你连送她什么都说不清，凭什么拉她走？”
“你他妈——”代泽骂了半句，又硬生生咽回去。他拳头握着，骨节泛白，整个人像根被拉满的弦，再碰一下就要断。
我实在听不下去，转身朝画廊门口走。鞋跟敲在光洁地面上，一声接一声，快得自己都喘不上来。背后静了片刻，随后有脚步声追过来。我以为是代泽，没回头，只加快了步子。
“唐韵。”是苏月的声音，近得像贴在我右耳边，“你手这样，确定不用冰敷一下？”
我脚步一滞。她没等我回答，已经走到我前面，伸手推开那扇玻璃门。外头阳光劈面打进来，刺得我眼睛一眯。她站在门边，半张脸被光照得透亮，半张脸还浸在室内的冷白里。
“你也别跟来。”我对她说，声音被门外的热风一口吞掉一半。
“我不跟。”她笑了一下，那笑这回倒有了一点真，像午后从树缝漏下来的碎光，“但有些话，得现在说清楚。你昨晚在谁车上，你心里有数。”
我浑身一僵，像被人从领口灌进一桶冰水。门外的风吹得我头发乱飞，几缕贴在唇边，黏腻发痒。我看着她，她站在那里，还是那样从容，好像她说的不过是天气要变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我哑声问。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她偏了偏头，目光越过我，落在我身后那扇门里，像在等另一个人出来。那眼神分明在说：你瞒不住我，也瞒不住你自己。
身后又一阵脚步，急而重。代泽终于追出来，一把扣住我手腕，正好扣在那圈红痕上。我痛得“咝”了一声，他立刻松开，却仍站在我面前，把我挡得严严实实，像要用身体把苏月的视线截断。
“别跟她费话。”他喘着气，声音发沉，“我带你回去。”
“回哪儿？”我抬头看他，阳光落在我们三人中间，像把一切都照得无可回避。
他没答，只是又伸手，这次轻了些，只虚虚圈住我几根手指。那动作里带着一点极不情愿的软，像在说：留我这儿，别听她的。
苏月在一旁看着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她没再说什么，把墨镜戴上，镜片遮住半张脸，只露出下颏和微微勾起的唇。她抬了抬下巴，像做了个决定。
“记住我说的。”她丢下这句，转身往路边走。高跟鞋敲着地砖，一下一下，不紧不慢，直到融进外头明晃晃的阳光里。
我的手仍被代泽虚虚圈着。他指节发凉，掌心却潮热，像从冷水里刚捞起来。我低头看我们交叠的手指，那圈红痕被阳光一照，烫得几乎要烧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