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着代泽走到校门外，他在路边拦了辆车，拉开车门先让我坐进去，自己绕到另一侧上车，报了个地名。车窗半开，早风把黄发吹得贴在额角。我靠在座椅上，糯米饭团还剩小半个，纸袋在膝上沙沙响。他一路看窗外，偶尔转过来盯我的手腕，目光停在那截银链上，像要确认它还在。
“看路。”我抬手把纸袋按了按。
他笑出一声，干脆侧过身，胳膊搭在椅背上，半边身子朝我倾来：“我多看两眼怎么了，好看。”
我没接话，低头把银链在腕上转了半圈，圆牌翻过来，背面有个极浅的刮痕，像被指甲划过。车拐进一条窄街，两侧梧桐枝丫从头顶掠过去，光线一块一块打进来，又暗下去。画廊门面小，白墙上一块灰字招牌，门口摆着两盆枯瘦的琴叶榕。
代泽付了钱，先跳下车，伸手来扶我。我借他胳膊下了车，他指尖在我肘弯停了一下才松开。门内很空，空调开得低，空气里有新刷墙的石灰味，混着淡淡的展框金属腥气。墙上挂的大多是蓝灰色调的城市夜景，几幅大画泼着整面墙，地面光洁得反出人影。
我沿着左边墙面慢慢走，代泽跟在我身后半步，鞋底在木地板上敲出轻响。他停在一幅画前，仰头看了一会儿，突然说：“这地方像你。”
那幅画上是个女人站在雨里，背对观者，裙摆湿了半截，霓虹灯把她的影子切成几段。我偏过头看代泽一眼：“哪里像。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他挠了挠后颈，笑得有点憨，“感觉。”
正走到拐角，我听见身后有高跟鞋踩地面的声，很稳，一下一下，带着某种不紧不慢的节奏。我还没转过去，先闻到一点冷香，像白松木混着茶花。苏月从侧厅走出来，穿一件深灰的西装外套，里搭黑色细吊带，手里捏着一副墨镜，腕上一条细金链子随动作轻晃。
她看见我，脚步没有停顿，倒是唇角先勾起来。她在我斜前方站定，目光先落在我脸上，再滑到我手腕，停在那条银链上。她缓缓抬了抬眼，看看代泽，又看向我，笑得很浅。
“巧。”她把墨镜折起来，镜腿在指间敲了敲，“你也来看展。”
“嗯，跟他来的。”我往旁边挪了半步，肩膀挨到代泽一点。代泽站直了些，朝苏月点了下头，那神情像只突然被人踩了尾巴的猫。
苏月不急着说话，目光仍落在那条银链上，细细地看，像要把它一寸寸量过。她往前走近一步，抬手，指尖没碰我，只点在空气里，从银链上方缓缓滑过去。
“这链子挺特别。”她抬起眼，笑着问代泽，“原来买了给谁？”
我手腕一缩，银链擦过腕骨，微微发凉。代泽嘴角还僵着笑，声音却沉下去两分：“给她的。”
“是吗。”苏月笑出声，那笑里没什么温度，倒像早料到他会这么说。她侧过脸来看我，语气轻巧得像闲聊：“他说什么你都信？”
我抬起下巴，把手从袖口里亮出来，银链在灯下折出一小片光：“他买的，他给我戴上。有什么信不信的。”
代泽像得了底气，往我这边靠了靠，肩膀擦着我的肩。苏月把这动作看在眼里，只抬了抬眉，往旁边让开一步，没再挡路。她低头重新把墨镜展开，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。
“你昨天不是还戴着条别的吗。”她没抬头，声调平得像在说画框的材质，“今天换新的，倒是勤快。”
我喉咙一紧，这才想起昨晚试衣间里那条被我放进挎包的手链。不知道她是真看见，还是故意拿话探我。我吸了口气，把挎包带子往上提了提：“苏月，你到底想说什么。”
她终于抬起脸，眼神从代泽身上掠过去，像他根本不在场。她走近一步，脸凑得近了些，那股冷香钻进鼻腔。她盯着我，声音放低，每个字都像落到我耳廓上。
“我想说，有人在你楼下守到半夜，有人一大早给你送吃的。你呢，手上戴着谁的链子都记不清。”她顿了顿，眼尾扫过我的手腕，“这条银链，是他买给别人的，没送出去。你戴着不硌手？”
我愣住，转头去看代泽。他脸色已经变了，喉结滚了一下，抬手来抓我的胳膊：“别听她瞎说，我——”
“我瞎说？”苏月打断他，声音不重，却利得像刀片划纸。她侧过脸，斜斜地看他，“你前天在柜台挑的时候，旁边站的是谁，要我说出来？”
代泽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。他抓我的手松了一点，我腕上替他空出来的地方被空调风吹得发凉。画廊里很静，远处有工作人员在给一幅画调灯，器械吱地轻响一下，又没了。
我退开半步，与他拉开一点距离。那条银链还缠在腕上，忽然沉得明显。我低头看它一眼，圆牌上的刮痕正对着光，像一道旧疤。我抬起头，看着代泽：“她说的，是不是真的？”
代泽的脸涨红，黄发下的额角浮出薄汗。他张了张嘴，终于说：“买的时候，是她跟我一起去的。可我没送她，我是想给你的。”
“想给我。”我重复这几个字，舌尖发苦。我咬了下唇，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，落到苏月身上。她站在那里，像个看戏看了一半的人，眼底有一点笃定的笑，但那笑不达眼底。
“你满意了？”我问她。
“我有什么可满意的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，离我近得能看见她下唇内侧一点淡红。她伸出手，没碰我，只把滑下来的挎包肩带勾回我肩上。她的指尖擦过锁骨的边缘，像不经意，又像故意停了一下。
“我只是舍不得你蒙在鼓里。”她轻声道。
代泽突然上前，一把抓住我另一只手腕，力道大得我嘶了一声。他把我往他那边带，喉咙压着气：“唐韵，别在这儿听她挑。你先跟我走。”
“你弄疼我了。”我皱眉，甩了一下，没甩开。
苏月几乎是在同一刻上前，两指按在代泽手背上，没用多大力，声音却冷下来：“松开她。”
三个人僵在拐角，头顶的射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到画墙上，层层叠叠，像彼此绞着的枝蔓。我胸口起伏，看着代泽的眼睛，那里头有急，有慌，也有点我不太看得懂的东西。他到底慢慢松了手，后退一步，胸口重重喘着。
“链子你买的，不论怎样，它是你的心意。”我揉着被捏红的手腕，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，“可我不喜欢被瞒着。”
代泽想说什么，苏月已经挡到我斜前方，只留给我半边肩膀。她没再看他，反而低头看我的手腕，轻轻托起来。她指尖在我腕上那圈红痕旁停了停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疼不疼？”她抬眼看我。
我摇头。她却还是低头，朝那处轻轻吹了口气，凉丝丝的，像一片薄荷落在皮肤上。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，想抽回手，她握得不紧，却刚好让我抽不脱。
代泽在旁边看着，喘得越来越粗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得很短，像从牙缝里挤出来：“行，苏月，你厉害。”
他看向我，眼里烧着暗火：“你不信我，我无话可说。今天的安排作不作数，你一句话。”
我没立刻答。苏月还托着我的手，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那道红痕，动作轻得几乎像抚摸。我喉咙发紧，手腕上的银链和她的金链靠得很近，两种颜色在灯下交叠，亮得像要把这儿照穿。
“先让我自己待会儿。”我抽回手，往后退一步，背撞上冰凉的墙面。墙上一幅画微微晃了晃，画框磕出轻响。我站在那儿，看着面前的两个人，一个眼圈渐红，一个笑得从容，却都牢牢盯着我，像谁也不肯先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