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沿着画廊外的人行道往前走，没定方向，只挑有树荫的那一侧。鞋跟踩过几片干枯的梧桐叶，碎响又轻又脆，像有人在后头替我数步子。手腕上那圈红痕被风吹过，还是烫，像代泽的指头仍圈在那里，松不开。我把袖口往下拽了拽，遮不住，又索性由它晾着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，斑斑驳驳落满我整条小臂。
走到一处旧书店门口，招牌褪了色，门脸窄窄的，里头飘出纸墨混着樟脑的气息。我在檐下停住，背靠着冰凉的卷帘门，想缓口气。挎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，我没看，只闭了闭眼。耳边还有苏月临走前那句“你昨晚在谁车上”，像根细针，不深不浅地扎在耳膜里。
再睁眼时，我看见对面街边停着一辆深灰轿车，驾驶座旁的车窗半落，一只男人的手搭在窗沿上，指节缓缓点着车门，像等了有一阵。我心头一跳，没敢细看，抬脚便往前走。那辆车也不急着跟，只在我走出十来步后，慢慢滑进非机动车道，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低得像耳语。
经过一处公交站台时，那辆车终于超过我，在前面几米远靠边停住。驾驶座的门打开，一个男人跨下来。他穿一件炭灰衬衫，袖口卷到肘弯，腕上表带在日光里折出一线冷光。我认得这张脸，在苏月发来的某张照片边角里见过，也在阮阮醉后咒骂的语气里听过。
苏客。他先开口，声音比我想的沉，带着一点被午后热浪烘过的哑：“一个人走，不嫌没意思？”
我停下步子，和他隔着一辆半车的距离。他站在车旁，没急着过来，只把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，眉眼间那点笑意淡得像刚化开的冰。
“我认识你？”我明知故问，嗓子干得发紧。
“苏月提过我。”他说得笃定，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我承认。
我仰起脸看他。日光从他肩后打过来，把他的轮廓压在路面上，拉成一道长影。我忽然觉得这城市真小，小到想一个人透口气，都有人能半路把你截住。
“你也来跟我说，今天别跟谁走？”我笑不出来，声音有点涩。
苏客挑了下眉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银壳打火机，不点烟，只“咔嗒”一声翻开机盖，又“咔嗒”一声合上。那声响短促清脆，像在替我数心跳。
“我不说这种话。”他看着我，目光不闪不避，“我就是来看看，能让我妹妹满世界找的人，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“看完了？”我反问。
“比照片上瘦。”他说，语气平得像在谈天气，偏偏那几个字落在我身上，像被他用目光量过一遍。
我别开脸，不去接他的视线。站台旁有人经过，多看了我们一眼，又匆匆走开。太阳把我半张脸晒得发疼，手臂上的红痕被汗一浸，又热又痒。我往树影里挪了半步，他也跟着上前半步，始终保持着一段不算近、却让我走不掉的距离。
“照片哪儿来的？”我皱眉。
“苏月存的。”他没瞒，连铺垫都省了，“你陪她买衣服那天，她在试衣间外头拍的。”
我喉咙一哽，想起那天在国金中心，苏月靠在门边晃着衣架的姿势，想起她接过我手机时指腹擦过屏幕的温度。原来从我进那扇门起，就已经被收进某个人的相册里。
“你们姓苏的，都这么喜欢看人？”我声音抬高了些，带出几分自己都意外的火气。
苏客笑了一下，那笑很短，像被风一吹就散了。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，朝我走近两步，在离我一臂远的地方停住。他身上有股很淡的松木香，混着汽车空调的凉气，一寸一寸漫过来。
“我是来做交易的。”他说，嗓音压低了，像怕被第三个人听去。
我抬头看他，心跳突然快了起来。他这个人说话不绕弯，却每个字都像在给我下钩子。
“我跟你没什么可交易。”我往后倾了倾身子。
“你听完再走。”他也不拦，只把两只手都插进裤兜，肩背微微弓着，目光落在我脸上，像在等一场好戏开场，“苏月找了家画廊堵你，那黄毛把你拽出来，这会儿应该还在后头找你。你一个人绕到这儿来，不就是想躲开他们。”
我没说话，心里那根弦却被他拨得嗡嗡响。他连代泽的头发染成什么样都知道，不知道的事恐怕比我想象中少得多。
“你想让我上你的车。”我盯着他，试图把话说得硬一些。
“我想让你自己走上来。”他纠正我，语气里没有逼迫，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耐心，“不过现在，我更想先请你喝杯凉的。你脸色不好。”
我这才发觉自己口干得厉害，唇瓣被暑气蒸得发裂，连吞咽都带着一丝涩痛。可我不能就这么跟他走。跟了他，就等于在今天这场乱局里又添一个名字。
“你和你妹妹一样，都挑我最乱的时候出现。”我轻声说。
“不一样。”他答得很快，“她是要你记住她。我是来告诉你，有些事你躲不掉，不如先挑个舒服的地方坐下说。”
话音刚落，我手机又响起来，这次是持续不断的震动，像有人把一整夜的焦急都摁进这几个号码里。我仍没接，只用指尖掐了掐挎包带子，指节发白。苏客的目光落在我手机上，又慢慢移回我脸上。
“你不接，是因为不知道接起来该信谁吧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我咬住下唇，忽然有点想笑。这座城里追着我的人一个比一个精明，连我不接电话的原因都要拆开来摊在太阳底下。
“你倒是挺会猜。”我松开嘴唇，尝到一点汗的咸味。
“我不猜。”他偏了偏头，下巴朝副驾驶的方向一点，“上去，我把顶灯打开，你慢慢想。我不开锁，你想下随时下。”
我站着没动。身后那条路空荡荡的，代泽没追来，苏月也没出现。可他们就像这午后无处不在的光，从每一个转角渗过来，照得我没有藏身的地方。
“你来找我，是因为苏月。”我慢慢说，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。
“不全是因为她。”苏客说这三个字时，目光忽然低下去，落在我手腕那圈红痕上，眉头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，“手怎么了？”
我下意识把胳膊往身后藏，他却已经伸出手，修长的指头从半空停住，没碰上来，只在我腕边停了一寸，像在等我点头。
“不疼。”我撒谎。
“那圈红，像被人用指头箍出来的。”他说得直白，每个字都咬得极准，“黄毛弄的？”
“别这么叫他。”我脱口而出，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居然没反驳，只把目光从手腕移回我脸上，声音又低又稳，“那我不问。但你这只手再在太阳底下晒下去，晚上会肿。”
我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截手腕。红痕被汗水泡着，周围皮肤泛起细密的灼热感，真像被谁用目光反复擦过，越擦越烫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？”我抬起头，声音被热风吹散一半。
苏客看着我，眼底那层淡薄的笑意终于深了一点。他侧过身，把副驾驶的门拉开，车里的冷气像透明的溪水，从门缝里涌出来，扑在我光裸的小腿上，激得我微微一抖。
“凭我从头到尾没碰你一根指头。”他说，手扶在车门上，站姿松弛得不得了，“也凭你走到现在，还没回一次头。”
我鼻尖一酸，不知是晒的还是别的。阳光白花花地铺满整条街，我站在他面前，忽然分不清这算偶遇还是围堵。包里手机终于安静下去，像那头的人也放弃了。我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，指尖擦过眉骨时，带下一片潮湿。
“就喝一口凉的。”我听见自己说，声音轻得几乎被蝉鸣盖过。
苏客没应声，只把车门又推开几分。我迈开步子，绕过他身侧，矮身坐进副驾驶。真皮座椅贴住我的后腰，凉得我打了个激灵。他关上门，绕回驾驶座，发动车子，却没动。空调风从四面八方吹来，把我汗湿的刘海掀起来，也把外头那团乱糟糟的暑气隔绝在外。
“你住哪儿？”他问。
“不是喝凉的吗？”我转头看他，警惕又回来几分。
他笑出一声，很短，像从喉底滚出来的一粒冰。他调了调后视镜，目光从镜中掠过我，又落回前方。
“我是问，等你想下车了，往哪条路开，你顺口说一个就成。”他说着，把一瓶未拆封的矿泉水递到我手边，瓶身沁着水珠，冰凉地压进我掌心。
我接过来，却没说地址。车里有极淡的松木香气，和着他身上的味道，把我一路走来的慌张慢慢压下去。我拧开瓶盖，仰头喝了两口，水凉得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，整个人像从滚水里被捞起来，放在阴凉的台阶上。
“你倒挺会做人。”我捏着水瓶，指腹在瓶身上压出细小的水痕。
“看对谁。”他说，终于把车缓缓滑入车道。外头的梧桐树影一帧一帧掠过车窗，我想起代泽早晨递来的那杯豆浆，已经凉透，还搁在宿舍桌上；想起阮阮躺在我腿上时攥着我不放的指头；想起苏月替我扣衬衫扣子时，指节似有若无地蹭过我锁骨下方。
这条街长得像没有尽头，而我们谁都没再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