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紫衣渾身一震,跪在榻邊的身子晃了兩晃,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。
「鳳家?」她喃喃重複,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,「妳是說……佛山鳳天南?」
程靈素沒有答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榻上的病婦。那目光裡沒有憐憫,沒有追問,卻比任何逼視都來得沉重。
婦人閉上了眼,胸口劇烈起伏了好一陣,才重新睜開,渾濁的眼底浮起一層水光。她望著袁紫衣,嘴角扯出一絲苦澀至極的笑意:「紫衣……娘瞞了妳這麼多年,今日,再也瞞不住了。」
「當年鳳天南想逼死我,是這庵裡的老師太出手相救,才撿回一條命。」她的聲音細若遊絲,卻字字清晰,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說,「可那掌力已經打進身子裡,十幾年來反反覆覆,從沒真正好過。而鳳天南——」她頓了一頓,眼角有淚滑落,「正是妳的生身父親。」
袁紫衣的嘴唇翕動了幾下,沒發出聲音。她跪在那裡,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架,連肩頭都在發顫。
我站在門邊沒動,卻把這番話聽得清清楚楚。鳳天南是袁紫衣的生父,這事本身已經夠嗆;可更叫我留意的,是病婦方才話裡夾著的那一句——「無意間聽到的線索」。
她還沒說完。
婦人喘了一陣,續道:「當年娘在鳳家後院養傷,有一夜無意間聽見鳳天南與人密談。來客操京城的口音,自稱是福大帥府上的管事。兩人說的……是人口買賣的事。」
福康安。
我心中猛然一跳。這名字從馬春花嘴裡聽過,從翠兒嘴裡也聽過,如今在這深山尼庵裡又撞上了。鳳天南在佛山替京城貴人網羅南疆毒藥與高手,這事程靈素已經打聽出來了;可如果連人口買賣都沾上了邊,這條線比我想的還要深得多。
「他們說的什麼?」我開口問道,語氣比平常沉了幾分。
婦人轉過頭來,像是這才注意到房裡還有我這個人。她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跪在榻邊的女兒,猶豫了片刻,終究還是開了口:「他們說……福大帥府上在收羅江湖女子,不拘出身來歷,只要容貌過得去、身子清白,便用『淫心草』控制起來,送到各處官宦府邸做……做……」
她說不下去了,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。
淫心草。馬春花中的是淫心草,程靈素中的也是淫心草。黑巾漢子暗器上淬的,還是淫心草。這毒不是隨便哪個下三濫能弄到的東西,它背後有一整條線——從佛山鳳家,到京城福康安,再到那些拿著暗器四處擄人的黑巾漢子。
程靈素聽到這裡,一直平穩的呼吸終於亂了一瞬。她垂下眼簾,三根手指重新搭上婦人的腕脈,不再追問,只是低聲說了一句:「先救人,其餘的事,容後再議。」
就在這時,我腦中忽然響起一道清脆的系統提示音。
【叮!偵測到隱藏劇情線關鍵情報——〈佛山舊恨·鳳家秘辛〉已觸發!】
【新角色「袁銀姑」加入隊伍。當前狀態:重傷虛弱,需使用「赤血靈芝」與〈藥王神篇·金針渡劫〉進行救治。】
我眼角餘光瞥向虛空中的系統面板,上面的文字一閃而沒。袁銀姑——原來這病婦叫這個名字。系統既然把她歸進了隊伍,表示她身上這條線,往後還有得走。
程靈素從藥囊中取出那朵在赤松林採來的赤血靈芝,放在掌心裡端詳了一陣。靈芝通體暗紅,傘蓋上隱隱透著一層溫潤的光澤,擱在掌心竟微微發燙,像是裡頭封著一團火。
「赤血靈芝藥性極烈,不能直接服用。」她抬起頭,看向我,「我需要有人從旁運功,護住她的心脈。否則靈芝的藥力一衝,舊傷未除,心脈先斷。」
「我來。」袁紫衣搶著開口,聲音沙啞。
程靈素搖了搖頭:「妳右肩的毒掌傷雖敷了藥,經脈尚未通暢。若強行運功,不但護不住人,自己也要搭進去。」
她說這話時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我迎上她的視線,點了點頭:「說吧,怎麼做。」
程靈素讓我坐到榻邊,將病婦——袁銀姑——的上半身扶起,靠在我懷裡。袁銀姑的身子輕得不像話,隔著灰布袍子都能摸到底下根根分明的肋骨。她的後背貼著我的胸膛,心跳弱得像隨時會停。
程靈素盤膝坐在對面,將赤血靈芝掰下一角,放在掌心以內力化開。那暗紅色的芝肉在她掌中慢慢融成一灘黏稠的赤色藥汁,散出一股濃烈到近乎嗆人的甜香。
「按住她雙手,」程靈素說,「藥力入體時,她會很痛。」
我依言握住袁銀姑的兩隻手腕。她的腕骨細得像鳥骨,我幾乎不敢用力,可程靈素那句「會很痛」讓我不得不握緊些。
程靈素右手沾了藥汁,指尖抵上袁銀姑胸口羶中穴,左手同時按在她後背靈臺穴,兩股內勁同時送入。袁銀姑身子猛地一弓,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悶哼,額上冷汗瞬間就下來了。
「別鬆手。」程靈素沉聲道。
我收緊雙手,把她牢牢按在懷裡。她全身都在發抖,牙關咬得咯咯作響,卻始終沒有叫出聲來——這份隱忍功夫,跟她女兒一個樣。
袁紫衣跪在一旁,雙手緊緊攥著榻邊的被褥,指節發白,嘴唇咬出了血印。她看著娘親承受金針渡劫的痛苦,自己卻什麼忙也幫不上,那張清秀的臉上寫滿了自責。
程靈素的手法極快。她左手控著藥力在袁銀姑經脈中推進,右手金針連刺十三處大穴,每一針落下都帶著一股極細微的顫勁,將盤踞在心脈周圍十幾年的五虎催情掌暗勁一層層剝離。我看不見那股暗勁,卻能清楚感覺到袁銀姑體內的變化——她的心跳從微弱變成紊亂,再從紊亂慢慢趨於平穩,像是一條被石頭堵了十幾年的溪流,終於有了鬆動的跡象。
足足半個時辰。
程靈素收回最後一根金針時,額上也滲出了一層薄汗。她將殘餘的藥汁抹在袁銀姑幾處要穴上,這才長長籲了一口氣:「暗勁已散了大半,剩下的一兩成,需長期調養。她這條命,算是保住了。」
袁銀姑軟軟地靠在我懷裡,雙目緊閉,呼吸平穩了許多,蠟黃的臉上竟浮起了一絲血色。
袁紫衣「撲通」一聲跪在程靈素面前,重重磕了三個頭,額頭撞在青磚地上,聲音沉悶。
程靈素伸手扶住她:「不必如此。」
袁紫衣抬起頭,眼眶通紅,卻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:「程姑娘——不,程大夫。這條命,是妳救回來的。往後妳有任何差遣,紫衣絕不推辭。」
程靈素靜了一靜,淡淡道:「先照顧妳娘。她醒來後,我有話要問。」
她說這話時,眼角餘光掃了我一眼。
我明白她的意思。袁銀姑方才說的那些——鳳天南、福康安、淫心草、人口買賣——每一件都指向同一個方向。這條線索若追下去,不只關係到馬春花的毒、程靈素的毒,更關係到幕後那隻看不見的手。
我將袁銀姑輕輕放回榻上,替她掖好被角。她睡得很沉,眉間那道深可見骨的皺痕終於舒展了幾分,看起來倒比方才年輕了好幾歲。
窗外日頭偏西,竹林裡的風聲漸漸大了起來。這座隱在深山裡的尼庵,四面只有風聲與鳥鳴,靜得與世隔絕。可我心裡清楚得很——這份清靜,恐怕維持不了多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