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銀姑醒轉時,窗外天色已近暮。她睜開眼,先是怔怔望著樑上塵埃,過了好一陣子才緩緩轉過頭來,目光落在袁紫衣臉上,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「娘。」袁紫衣連忙湊近,握著她的手,聲音發顫。
程靈素從旁端過一碗溫水,遞到袁銀姑唇邊,讓她小口小口啜飲。待她氣息平順了些,程靈素才開口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分量:「袁夫人,妳方才說鳳天南與福康安府上管事密談——那地方,在何處?」
袁銀姑閉了閉眼,像是想起什麼極不願想起的事,良久才道:「城郊……出佛山北門往西,約七八里路,有一座莊子,外頭掛的匾額寫著『聽雨別業』。」她頓了頓,喉頭滾動了一下,「那地方明裡是鳳天南的私宅,實則……實則關了十幾個從各地擄來的姑娘,用淫心草控制,再送往京城各處官宦府邸。」
袁紫衣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程靈素追問:「莊內有多少人手?」
「我只去過一次。」袁銀姑說,「那回鳳天南逼我見一個從揚州來的姑娘,要我教她官宦人家的規矩。我在偏院待了兩日,見到的護院死士不下二十人,都配著刀。為首的是個姓金的管事,武功在鳳天南之下,卻比那些死士高出不止一截。」她說到這裡,忽然抓住袁紫衣的手,力道大得指節都在發顫,「紫衣,妳……妳不要去找他。」
袁紫衣沒有應聲。她抬起頭,看向我。
我一直靠在禪房門邊沒說話,這時候才站直身子,對程靈素道:「靈素,妳留在庵裡。袁姑娘跟我走一趟。」
程靈素眉頭微微一蹙:「你打算硬闖?」
「先看。」我說,「摸清底細再動手。但這條線索不能等——袁夫人說的十幾個姑娘還關在裡頭,多等一天,她們就多受一天罪。」
這話說得冠冕堂皇,但我心裡盤算的是另一回事。馬春花的毒、程靈素的毒,根源都在淫心草;鳳天南既是這條線的中轉,他的地盤上必定有線索,說不定還有解藥。更重要的是,系統主線任務「追毒溯源」掛在那裡,進度一直沒推進,今晚這一趟,非走不可。
程靈素看了我半晌,終於點頭。她從藥囊裡取出一隻小瓷瓶遞過來:「這是我連夜調的七心海棠解毒丸,雖不能解淫心草,但尋常迷香蒙汗藥之類,含一顆在舌下便無礙。你們用得著。」
我接過瓷瓶揣進懷裡,轉身便要出門。袁紫衣已經站了起來,將那條銀絲軟鞭纏回腰間,對程靈素深深一揖:「程大夫,我娘……」
「放心。」程靈素淡淡道,「她體內的暗勁已散了大半,我守在這裡,不會有事。」
袁紫衣點點頭,又看了榻上的袁銀姑一眼。袁銀姑嘴唇翕動,像是想說什麼,終究只是嘆了口氣,閉上眼睛。
兩人一前一後出了禪房。穿過竹林時,暮色已經壓得很低,西邊天際只剩一抹暗紅,林子裡光線昏暗,腳下竹葉鋪得厚厚一層,踩上去沙沙作響。
袁紫衣走在我前面,步子極快,腰間的軟鞭隨著步伐輕輕晃動。她一路上沒有說話,但從她攥緊的拳頭和微微聳起的肩膀,我看得出她心裡憋著一團火。
「袁姑娘。」我在後頭叫住她。
她停下腳步,回頭看過來,那張清秀的臉上神色複雜——有憤怒,有羞恥,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慌亂。
「妳爹是妳爹,妳是妳。」我說,「這筆帳算不到妳頭上。」
袁紫衣怔了怔,眼眶微紅,卻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。她轉過身,聲音壓得很低:「我從小跟著師父長大,娘被逼得躲進尼庵十幾年,我連她還活著都不知道。這十幾年裡,鳳天南在外頭做了多少骯髒事,害了多少人……」她咬了咬牙,「今晚我要親眼看看,他造的孽,究竟有多深。」
我沒再多說。這種事勸不來,也不需要勸。
出了竹林,袁紫衣領著我走上一條偏僻的山路。她對這片地形果然熟悉,哪裡有岔道、哪裡有獵戶踩出來的捷徑,她信手拈來,彷彿閉著眼都能走。一路上她指點著沿途的地標,語氣漸漸冷靜下來,像是把那股翻騰的情緒暫時壓了下去。
「聽雨別業在佛山北門外七八裡,背靠一片樟樹林,前面是荒了的田。莊子外表看起來就是座尋常的富戶宅院,圍牆不高,但牆頭上嵌了碎瓷片,翻牆時要留神。」她邊走邊說,「鳳天南在佛山五虎門還有一處明面上的宅子,但那些擄來的姑娘都關在聽雨別業。他在那裡養了一批死士,日夜輪班看守。」
「換班時辰妳清楚嗎?」
「黃昏一崗,二更一崗。」袁紫衣說,「黃昏那崗酉時交班,中間有不到半盞茶的間隙,莊門口的守衛只留兩人。」
我暗自在心裡記下。抬頭望瞭望天色,暮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,山路上黑漆漆的,只有遠處零星的燈火在風裡晃動。
趁著趕路的空檔,我凝神調出系統介面。心眼術的範圍隨著我連日來的實戰經驗累積,感應比前幾日更敏銳了些。我將意念往前方探出去,沿著袁紫衣指的方向掃過一遍。
系統的訊息一條接一條浮現。
鳳家死士(二級下階):生命值一百八十,攻擊力三十二,命中三十,迴避二十八。技能:五虎斷門刀·壹。
又一個。又一個。一路掃過去,莊子外圍的暗哨和明崗加起來不下十五人,清一色都是二級下階,屬性相差無幾。直到我的意念掃到莊園深處一處獨立的院落時,系統跳出一條不一樣的訊息。
金管事(三級上階):生命值三百四十,攻擊力五十八,命中四十五,迴避四十。技能:五虎斷門刀·貳、虎爪擒拿手·貳。
我把這條訊息在心裡過了一遍,對袁紫衣道:「莊子外頭的死士差不多都是二流水準,但裡頭有個管事的,武功比他們高出一截。」
袁紫衣聞言,回頭看了我一眼:「金管事?」
「妳知道?」
「聽我娘提過。」她眉頭一皺,「這人當年是鳳天南的貼身護衛,後來被提拔做了管事,專門替他打理那些見不得光的買賣。他使的也是五虎門的功夫,虎爪擒拿手據說練到了第二層。」
我點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三級上階,攻五十八防未知,血量三百四十——這數值比我目前高了不止一個檔次。正面硬碰,吃虧的一定是我。百勝神拳護雛雖然能擋刀鋒,但那是防守技,真要傷人,我手上能用的攻擊手段還是太少。
看來今晚得放聰明些。
兩人又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,袁紫衣忽然放慢腳步,低聲道:「到了。」
我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。山路的盡頭是一片稀疏的樟樹林,穿過林子,隱約能看見一道灰撲撲的圍牆和一扇緊閉的黑漆大門。門簷下掛著兩盞燈籠,燈光昏暗,勉強照出門匾上四個字——「聽雨別業」。
莊子比我想像中大得多。圍牆往兩側延伸,一眼望不到頭,牆內黑沉沉一片,只有深處幾間屋子透出微弱的燭光。空氣裡隱約浮著一股壓抑的氣息,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捂在裡頭,不讓它透出來。
我和袁紫衣伏在樟樹林邊緣的土坡後頭,屏息觀察了一陣。
莊門口的兩個守衛正靠在門柱上交頭接耳,手裡的燈籠晃來晃去。圍牆東側,一個黑影沿著牆根緩緩移動,步伐規律,顯然是巡哨的死士。隔不到半刻鐘,西側也轉出另一個人影,兩人交錯而過,彼此點了個頭,繼續繞行。
袁紫衣側過臉來,嘴唇幾乎貼著我耳朵,聲音壓得極低:「酉時換班,快了。換班的人從東邊側門出來,只開一條縫,那時候正門口的守衛會往側門那邊靠過去看看,正面只留一個。」
她說話時,溫熱的氣息拂在我耳朵上,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——是程靈素替她敷傷時留下的。我轉頭看了她一眼。月色很淡,但她那雙眼睛亮得驚人,裡頭沉著一股說不出是恨還是倔的光。
「等換班的空檔,我們從西牆翻進去。」我說,「妳在前頭帶路,我斷後。進去之後不要戀戰,先摸清那十幾個姑娘關在哪裡。」
袁紫衣點頭:「地窖在後院。我娘說偏院也關過人,但後來嫌來往送飯麻煩,全移到後院地窖裡頭了。」
話音剛落,莊子東側傳來一陣輕微的鐵鍊響動——側門開了。
我立刻按住袁紫衣的肩膀,將她往土坡後面壓低了些。兩人的身子貼在一起,我感覺到她肩膀的肌肉繃得很緊,卻沒有躲開。
正門口的兩個守衛果然如她所說,提著燈籠往東邊晃了過去,只留了一個身形較矮的守衛獨自站在門柱旁,打了個呵欠。
「走。」
我低喝一聲,兩人同時從土坡後竄出,貼著陰影掠向西側圍牆。袁紫衣身形輕盈,腳尖點在草叢裡幾乎不發出聲音,三步兩步便到了牆根下,蹲低身子回頭看我。
我跟上她,背靠牆根,再次催動心眼術往莊內掃了一遍。這次靠得近,感應清晰多了。後院方向有十幾團極微弱的生命氣息擠在一起,忽強忽弱,像隨時都會熄滅——那是被關在地窖裡的姑娘。再往深處,金管事那道氣息比外圍的死士濃烈得多,像一團沉甸甸的墨。
「換班的人回到正門要多久?」我問。
「不到半盞茶。」袁紫衣說,「進去之後往右繞過荷花池,穿過月亮門就是後院。地窖入口在柴房後面,有鐵蓋子蓋著。」
我從懷裡摸出程靈素給的瓷瓶,倒出兩顆七心海棠解毒丸,一顆含進自己舌下,一顆遞給袁紫衣。她接過塞進嘴裡,對我點了點頭。
牆頭上的碎瓷片在月光下閃著冷光。我找準兩片瓷片之間的空隙,十指扣住牆沿,氣沉丹田,身子往上一提,無聲無息地攀了上去。
暮色已盡,夜風從樟樹林那頭吹過來,帶著泥土和腐葉的氣味。
牆內的世界一片漆黑,只有遠處幾盞燈籠在風裡搖晃,照出莊子深處層層疊疊的屋簷輪廓。這座「聽雨別業」從外頭看像座尋常富戶宅院,翻上牆頭往裡瞧,才發覺它處處透著不對勁——院牆太厚、甬道太窄、屋舍排列太密,分明是按著牢籠的格局改建過。
我伏在牆頭,系統心眼術催到極致,將莊內每一團生命氣息逐一標定。外圍死士十五名,清一色二級下階,分三隊輪班巡哨。內院另有四名死士守在月亮門兩側,不動,像是固定崗。再往深處,那道三級上階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後院西側一間獨立的廂房裡,氣息凝而不散,顯然正在打坐運功。
袁紫衣無聲無息地翻上牆頭,伏在我身側,下巴朝後院方向微微一揚,示意地窖就在那個方位。
我轉頭看她,月光下她那張清秀的臉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,卻沒有半分退縮的意思。一個從小在尼庵長大的姑娘,今晚要潛進生父的莊子,親眼看看他造下的罪孽——這份心情,我大概沒法完全體會,但我看得出她已經把所有的懼意都壓在了那雙攥緊的拳頭裡。
換班的腳步聲從東側甬道傳來,燈籠的光晃過牆角。
我對袁紫衣做了個手勢。
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