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月華如水,谷中靜得只剩蟲鳴。
我躺在榻上,系統面板的光在黑暗中幽幽亮著,尚未熄去,門板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叩擊。
「王強!」程靈素的聲音隔著門板透進來,清清脆脆,卻比平日快了三分。「快起來,出事了。」
我翻身坐起,披了件外衫便去開門。門一拉開,便見她立在廊下,手裡提著一盞油燈,燈火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,映得她那張素淨的臉上一明一暗。她神色倒還鎮定,可指節捏著燈柄的力道,比平時重得多。
「跟我來。」她轉身便走,步子極快,不容我多問一句。
偏房裡藥氣濃得嗆人。馬春花躺在榻上,面色潮紅,額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,薄被已被她蹬到了腰際。她兩眼半睜半閉,瞳仁渙散,嘴唇一張一合,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,只有喉間斷斷續續的喘息,又急又淺。
程靈素將油燈擱在幾上,從袖中取出一根金針,針尖在燈下泛著冷光。她指著馬春花頸側一處穴位,語氣沉沉:「你過來看。」
我湊近一瞧,那穴位周圍的肌膚泛著一層極淡的暗紫色,細看之下,竟隱隱有數道血絲向外蔓延,形狀像一張被扯破的蛛網。
「你上回替她推拿導毒時,可見過這般異狀?」程靈素問。
我搖頭:「那時她只喊熱,身上沒這些紫紋。」
程靈素沉默了一會,忽然伸手將馬春花衣襟拉開少許,露出鎖骨下方一處穴位。她指著那處讓我看——同樣的紫紋,只是顏色更深,幾乎要透出皮膚來。
「這不是尋常淫毒。」她說這話時語氣極慢,一個字一個字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。「我在師父留下的手札裡見過一則記載,說世間有一種陰毒,名喚『淫心草』。中此毒者,十日之內若不與男子交合,七情慾火便會由內而外燒遍周身大穴,最後——」她頓了一頓,「穴道盡毀,人死得極慘。」
我聽著,心頭微微一凜。
十日。從破廟到今日,算算已過了五天。也就是說,這幾日我反覆進她房裡操她,竟是誤打誤撞替她吊住了這條命。
程靈素收回金針,緩緩轉過身來,從袖底摸出一樣東西,攤在掌心遞到我面前。
那是一枚寸許長的鐵蒺藜,尖端已有些鏽跡,凹槽裡殘留著極淡的暗綠色粉末。我一眼便認了出來——這是當日那三名黑巾漢子用來暗算她的暗器。
「這上面的毒,我驗了三日。」程靈素的聲音壓得極低,燈火在她眼底跳動。「跟馬春花身上所中淫毒,一模一樣。」
這話一出口,屋裡登時靜了下來。窗外蟲鳴聲忽然顯得分外刺耳。
「襲擊姑娘的那批人,跟追殺馬春花的福康安府家丁,用的竟是同一路毒。」我望著她的眼睛,慢慢說道。「這便不是巧合了。」
「不是巧合。」程靈素一字一頓。「幕後有人,同時對我與馬春花出手。福康安位高權重,能差遣他的人不多;而敢動藥王谷的人,江湖上更沒幾個。」她收起鐵蒺藜,目光轉向榻上昏沉的馬春花,語氣忽然疲憊了幾分:「要徹底拔除淫心草的餘毒,必須用到一味藥——赤血靈芝。」
「這藥在哪裡?」
「佛山一帶。」她說。「我原本便要去洞庭湖畔尋一味藥,如今看來,這一趟佛山,是非走不可了。」
我頷首:「何時動身?」
「明日一早。」程靈素說完這句,忽然瞥了我一眼,那眼神極短,卻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在裡頭。她很快別過臉去,低聲道:「你回房歇著吧,我還要替她下針穩住今夜。」
我退出偏房,沿廊下往回走。經過藥房時,聞到一股極淡的藥香,混著些許草葉燒焦的氣味。門虛掩著,從縫隙望進去,裡頭燭影幢幢,程靈素並不在其中——想來是她早些時候在此處熬藥留下的。
回到自己房裡,我躺回榻上,將方才她說的話從頭到尾理了一遍。
赤血靈芝。佛山。淫心草。
這三件事串在一起,隱隱透著一股被人牽著鼻子走的味道。那三名黑巾漢子當日圍攻程靈素,手段說不上高明,若真要取她性命,大可埋伏更多人手——可他們偏偏只用了淬毒的暗器。而這毒,又偏偏與馬春花所中的一模一樣。
像是在等人發現這條線索。
我翻了個身,正要閉眼,系統面板忽然在視野角落又亮了起來。
「觸發主線任務——『追毒溯源』:隨程靈素前往佛山,尋得赤血靈芝,並調查淫心草之毒的來源。任務期間,每獲得一條關鍵線索,獎勵技能熟練度提升。」
「觸發支線任務——『藥王傳人』:協助程靈素完成藥王神篇金針渡劫的後續研習。當前進度:百分之二十三。」
我瞇起眼,將這兩條提示看了又看,才揮手關掉面板。
窗外月已西斜,谷中霧氣漸起,廊下忽然又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。
那步子很慢,走走停停,像是夜裡睡不著的人在踱步。我側耳聽了一會,辨出那方向是從程靈素的臥房往藥房去的。腳步聲在藥房門口停了片刻,接著門扉輕輕一響,便再無聲息。
次日清晨,天還沒全亮,谷口便起了薄霧。
程靈素已在院中等我。她換了身月白的窄袖勁裝,腰間繫著一隻暗綠色的藥囊,背上負著一柄油紙傘。晨霧沾濕了她的鬢角,幾縷碎髮貼在頰邊,倒把那張素淨的臉襯出了幾分少見的柔和。
「阿蘿。」她朝偏房屋簷下喚了一聲。
阿蘿從廊柱後探出半個身子,兩手絞著衣角,怯怯地望了我一眼,又飛快低下頭去。她嘴唇翕動了幾下,半晌才擠出一句:「姑娘⋯⋯路上小心。」
程靈素點點頭,又對她交代了幾句湯藥熬製的時辰與火候,便轉身往谷口走去。
我跟在她身後,走出十來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阿蘿還站在簷下,一隻手扶著柱子,另一隻手捏著衣角揉來揉去。她見我回頭,身子微微一顫,嘴巴張了張,終究什麼也沒說,只是那雙圓圓的眼睛裡蓄著一層薄薄的水光,在晨霧裡閃了閃。
我朝她笑了笑,轉頭大步跟上程靈素。
出了藥王谷,山路越走越窄。程靈素在前頭引路,腳步輕盈,卻始終保持著一種不疾不徐的節奏。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,她忽然開口,語氣像是隨口一問:「你那日打發馬春花投奔藥王谷時,用的是什麼名頭?」
「田伯光。」我說。
她腳步微微一頓,隨即又繼續往前走,側臉看不出什麼表情,只淡淡道:「萬裡獨行田伯光?你倒會挑人。」
「隨口編的。」我笑了笑。「那時她神智不清,說個響亮些的名字,她才記得牢。」
程靈素沒再接話。山風吹過來,將她腰間藥囊的繫帶吹得輕輕擺動,空氣裡飄過一絲極淡的藥草氣味。那氣味混著晨間山林的清冽,聞起來讓人格外醒神。
走了好一陣子,前頭隱約傳來水聲,像是山澗。
程靈素忽然停下腳步,一手扶著路旁的石壁,另一手悄悄按在自己腰側,指尖微微發顫。她垂下眼簾,睫毛輕輕抖了幾抖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「程姑娘?」我上前一步。「不舒服?」
「無妨。」她很快直起身子,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清冷,可我分明瞧見她頸側浮起一層極淡的紅暈,一路蔓延到耳根。她別過臉去,低聲道:「連日替她施針,耗了些心神,歇一歇便好。」
她說這話時,聲音裡有一絲極難察覺的飄忽,像是氣息不太穩。我沒再多問,只從腰間解下水囊遞過去。
程靈素接過,仰頭飲了一口。她喉嚨滾動的弧度在晨光裡勾勒出一道細緻的曲線,幾滴水珠順著嘴角滑下,沿著下頷滴落在衣襟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
她將水囊遞還給我,指尖不經意地擦過我的手背,那觸感微涼,卻在我手背上留下了一絲異樣的溫熱。
「走吧。」她說,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。
山澗的水聲越來越近,霧氣也漸漸散了。
我望著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昨夜她在門外踱步的腳步聲,想起阿蘿說她在偏房門外站了很久。
淫心草的毒,她連日替馬春花施針導引,金針渡劫之法雖然精妙,卻也讓她日復一日地浸在那股淫邪的藥氣裡。她自己或許還未曾察覺,可那毒的影響,怕是已經悄悄滲進她身子裡了。
山路轉了個彎,一條白練似的山澗橫在眼前。程靈素在澗邊蹲下身,掬了把水洗臉。水珠順著她尖尖的下巴滴落,將衣領打濕了一片,薄薄的月白布料貼在鎖骨上,透出底下肌膚的顏色。
她抬起頭,忽然對上我的目光。
那一瞬間,她眼底掠過一絲無措,像是被人窺見了什麼不該被看見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