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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3 章 · 京城掌門大會風雲

日頭偏西,官道兩旁的矮樹叢在夕照裡拉出一道道斜長的影子。馬車輪碾過黃土,揚起一陣細塵,被風一吹便散進林子裡頭,像一層薄薄的紗。

王強騎在馬上,刀柄握得鬆一陣緊一陣。他腦子裡仍在轉那招「千變擒龍」的名字,越想越覺得不對勁。折梅手是天山派的擒拿功夫,招招都是制敵關節的狠手,「千變擒龍」這名字卻透著一股收束之氣——擒龍,擒的是龍,不是什麼阿貓阿狗。這世上能被稱作龍的,能有幾個?

他將這念頭壓下,抬眼望了望前方的路。

這條官道再走七八日便到京城,路旁村落漸多,時有農人牽牛經過,見了馬車便往邊上讓。這一帶地勢平坦,視野開闊,倒不怕埋伏,但王強仍舊每隔一陣便回頭掃一眼來路。

車簾掀開一角,程靈素的聲音傳出來:「前頭路邊有口水井,停一停。」

王強勒馬回頭,見她半張臉露在簾外,目光淡淡地往他臉上一掠,又縮了回去。那一眼裡沒什麼情緒,但他讀得出來——她是真有事要說,不是渴了想喝水。

馬車在水井旁停穩。繡娘先跳下車,提了桶去打水,南蘭跟在後頭,說要洗把臉。袁銀姑仍坐在車上,替昏睡的袁紫衣掖了掖外衫。

王強翻身下馬,走到車旁。程靈素已將藥囊挪開,騰出身邊一塊空位,卻沒開口。

「怎麼?」他問。

程靈素從袖中取出一封對折的信箋,遞了過來。紙張摺痕猶新,墨跡卻已乾透。

「福康安府上的人,趁咱們在鶴鳴園那幾日,送到園門外茶攤上的。」她說得平淡,像是在講別人的事,「茶攤老闆認得咱們的車,今早託過路的腳夫捎來的。」

王強拆開信箋,掃了兩眼。

信上只有五行字,措辭客氣得近乎虛偽——「王英雄搗毀聽雨別業、破永泰綢緞莊,實乃江湖快事,本府仰慕已久,盼閣下入京後一敘」。後頭筆鋒一轉,寫道「然帳冊密函之事關重大,閣下若願物歸原主,本府自當以禮相待;若執意相抗,京城水深,來日方長,望閣下三思。」

落款沒有名字,只蓋了一方私印,上頭刻著「福」字。

王強將信箋折回原狀,塞進衣襟。他面上神色不動,心裡卻清清楚楚——福康安這是在試探。試探帳冊還在不在他身上,試探他手裡捏著多少把柄,更試探他到底有沒有膽子進京。

「信上說什麼?」程靈素問。

「客氣話。」王強冷笑一聲,「客氣話說完了,便是威脅。」

他沒把信上的內容照念一遍,程靈素也沒追問。她只是將藥囊重新挪好,低聲道:「京城不比荊州,到了那兒,每一步都得走穩。」

「老子知道。」

王強拍了拍刀柄,轉身走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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連著幾日趕路,夜裡便在沿途的鎮子歇腳。王強與程靈素、袁紫衣同住一房已是慣例,袁銀姑則與南蘭、繡娘一間。袁紫衣自那日在溪邊昏睡後,身子已無大礙,只是精神仍有些倦怠,程靈素說是她右肩舊傷未癒,加上連日趕路,需再調養幾日。

每到夜裡,程靈素替袁紫衣施過針後便熄了燈。黑暗中王強的手從被褥下伸過來,按在她腰側,她也不躲,只是翻個身,將臉埋在他肩窩裡。袁紫衣睡在另一頭,呼吸平穩,卻不知是真睡還是裝睡。

有一晚王強的手順著程靈素的腰線往下滑,被她一把按住。

「紫衣還在。」她壓低聲音,語氣卻不是拒絕,只是提醒。

王強沒理會,手指仍在她腿根處輕輕摩挲。程靈素咬著唇,身子微微繃緊,過了片刻才將他的手推開,低聲說:「明日還要趕路。」

「靈素。」他在她耳邊說,「妳這張嘴,越來越不老實了。」

程靈素沒答話,只是翻身背對著他,被子裹得緊緊的。王強也不逼她,閉上眼便睡了。

袁銀姑那邊又是另一番光景。她自溪邊那回之後,見了王強便不自覺地垂眼,說話也比從前更輕更短。可每當眾人在客棧大堂用飯,她總是有意無意地坐得離他近些,替他添茶挾菜,做得自然又從容,旁人看不出什麼,只有程靈素偶爾會將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一瞬。

南蘭則更沉得住氣。她本就話少,這些日子更是沉默。每回停車歇腳,她總是一個人坐到樹蔭下,望著官道發呆。有時王強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去,會撞上她正看著自己,四目一對,她便立刻移開,像是被燙了一下。

王強心裡門兒清。南蘭這女人被關了這麼多年,見過的男人不是田歸農那等陰險貨色,便是苗人鳳那樣冷得像鐵的漢子。自己這一路走的每一步、殺的每個人、救的每個女子,她全都看在眼裡。她心裡那點心思,瞞不過他。

但他此刻不能碰她。

不是不想。是苗人鳳那一手劍法,他親眼見過。那日在鶴鳴園,苗人鳳誅殺鄭家別莊四名看守,劍光只閃了四下,四人咽喉幾乎同時濺血。王強自問此刻的功夫,接不下那一劍。

有些女人,得等時候到了才能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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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得第七日,京城城牆已在地平線上隱約可見。

這一日午後,天色轉陰,官道上行人漸稀。南蘭忽然從車上下來,走到王強馬旁,仰頭看著他。

「王少俠,能否借一步說話?」

王強低頭看她。南蘭面色平靜,唇邊卻緊抿出一條細線,手指在袖中攥著帕子,指節微微泛白。

他點了點頭,翻身下馬,將韁繩交給繡娘,隨著南蘭走進路旁的樺樹林。

林子不深,仍能聽見官道上馬車輪的聲響。南蘭走到一棵老樺樹下停住,背對著他,沉默了好一陣子才轉過身來。

「王少俠,有些話我憋了一路,再憋下去怕要憋出病來。」她抬起眼,目光直直地看著他,聲音不大卻很穩,「你救我脫了那牢籠,又替苗大哥找回我,這份恩情我一輩子記著。可我這些日子看著你,心裡頭想的卻不是報恩。」

她頓了頓,臉頰泛起一層極淡的紅,卻沒低下頭去。

「我被關在鄭家別莊那幾年,夜裡總是一個人。後來到了鶴鳴園,苗大哥待我有禮,可那種有禮比冷風還冷。我是個活人,不是尊擺在案上的菩薩。」

王強沒插嘴,只是靜靜聽著。

南蘭往前走了一步,離他只有尺許的距離。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,混著馬車裡頭薰的艾草香。

「王少俠,我知道你身邊有靈素,有紫衣,還有銀姑姐姐。」她一字一頓地說,「我不求你待我如她們,只求你偶爾記著有我這個人。」

王強看著她的眼睛,沉默了一息、兩息。

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。

「南蘭姑娘。」他的語氣聽不出情緒,「妳是苗大俠的妻子。」

南蘭的臉刷地白了。

「我不是——」她咬住唇,聲音顫了一瞬又穩住,「我不是要你娶我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王強說,「但苗大俠是條漢子,他欠我的情還沒還,我不能背著他動他的女人。這件事,恕難從命。」

南蘭怔怔地望著他,眼裡的光一寸寸黯了下去。她沒有哭,只是將帕子攥得更緊了些,指節白得發青。

過了許久,她才輕輕點了點頭,低聲道:「我明白了。」

她轉身往林子外走,腳步不穩,卻始終沒回頭。

王強站在原地,看著她纖瘦的背影穿過樹隙間的光斑,往馬車那頭去了。

他當然明白南蘭說的是真話,也明白自己方才說的不是真話。他拒絕南蘭不是因為道義,是因為時機。苗人鳳的劍太快,快到他現在還扛不住。可苗人鳳欠他的情是一張牌,京城之行兇險難測,這張牌留著,總有用上的時候。

等這張牌用掉了,南蘭這個人,他照樣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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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城門高聳,青石牆垛上插著一溜兒的旗,風吹得旗角啪啪作響。

馬車交了入城稅,駛進城門洞,一股陰涼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。出了洞便是喧鬧的街市,攤販吆喝此起彼落,酒招子斜挑在簷下,石板路上人來人往,比佛山熱鬧了十倍不止。

王強一行人找了間叫「永安居」的客棧落腳,包下一整間跨院,三間房圍著一方小院,院中有棵老槐樹,樹下放了石桌石凳。

才安頓好沒半日,外頭便來人遞帖。帖上燙金字寫著「天下掌門人大會」,下首一行小字:「本月十九日,城南演武場,恭候大駕。」落款蓋的是福康安府的私印。

王強捏著帖子在手裡轉了兩圈,冷笑一聲,揣進懷中。

天下掌門人大會——說得好聽。福康安這是在搭檯子唱一齣好戲,檯面上的掌門是各路英雄,檯面下的掌門是他自己。這一場大會,明是比武論劍,暗地裡不知要收攏多少門派。

他將程靈素叫到房中,關了門,把帖子遞給她看。

程靈素看完,眉頭微蹙:「他這是逼你露面。」

「不露面也不行。」王強說,「帳冊在我手上,密函也在我手上,他不敢先動,但會一步一步試探。這場大會,他一定是算準了苗人鳳會來。」

程靈素抬眼看他:「你想怎麼做?」

王強沒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,看著院中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。

「看情況。」他說,「福康安打架不靠自己的拳頭,他養著鎖魂閣那幫人,還有鳳天南這條毒蛇。大會當日,這些人一定都在。」

他轉過身,目光沉沉地看著程靈素:「靈素,我要妳替我備一份七心海棠,不要多,只要夠讓一個人躺三天。」

程靈素的臉色微微一變,旋即平靜下來,點了點頭:「我去配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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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九日轉眼便到。

城南演武場搭起一座三丈高的擂臺,兩側各擺了二十張座椅,坐滿了各路門派的掌門與弟子。擂臺正前方設了一張太師椅,椅背鋪著一張白虎皮,椅上坐著的正是福康安。

他穿一襲錦袍,手持一柄象牙摺扇,面容溫和,笑意可親,看上去像個文官模樣。可他身後站著的兩個人,讓王強一進場便瞇起了眼。

左邊那人面容清瘦,手持一把烏木摺扇,正是鎖魂閣的陸無咎。右邊那人身材魁梧,一拳能砸碎石板,正是鳳天南。

陸無咎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掃,落在王強身上時,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,隨即移開。鳳天南則連看都沒看他,只是將一雙鐵拳交抱在胸前,虎視眈眈地盯著擂臺。

王強帶著程靈素、袁紫衣在擂臺西側找了位子坐下。袁銀姑、南蘭與繡娘留在客棧,由程靈素臨走時布下的藥粉與陷阱護著。

比武進行到第三場時,胡斐上了擂臺。他使的是一口單刀,刀法出自胡家刀的路子,大開大闔,氣勢凌厲,連敗兩名使劍的掌門,臺下掌聲雷動。

就在這時,擂臺東邊忽然一陣騷動。

一道青影掠過人群頭頂,輕飄飄地落在擂臺中央。來人身材極高,面容冷峻,一襲青衫洗得發白,腰間長劍未出鞘,光是站在那裡便讓臺下喧嘩一滯。

苗人鳳到了。

胡斐收刀抱拳:「苗大俠。」

苗人鳳點了點頭,轉向福康安,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寒風:「福大人,在下有一事相詢。」

福康安將摺扇一合,笑吟吟地道:「苗大俠但說無妨。」

苗人鳳從懷中取出一封信箋——正是王強當日在聽濤別館抄出的那封福康安私印密函,高聲道:「這封密函上蓋著大人的私印,內中寫明將南蘭——苗某的妻子——軟禁於荊州城南私宅。大人是朝廷命官,卻行此擄人妻子之事,今日當著天下英雄的面,是否該給苗某一個交代?」

全場嘩然。

福康安的笑容停在臉上,摺扇在掌心裡敲了兩下,忽然將扇子一指:「拿下。」

鳳天南幾乎在他開口前便已出手。

但苗人鳳比他更快。

長劍出鞘只在一瞬之間,劍光如一道白虹劃過擂臺,鳳天南悶哼一聲,右腕濺血,掌力尚未吐出便被劍鋒逼退。與此同時,胡斐翻身切入,一刀架開從側翼偷襲的死士,刀風掃過之處,兩名黑衣漢子應聲倒地。

場面瞬間炸開。擂臺上下數十道身影交錯,掌風與刀劍撞在一起,碎了滿地的木屑與塵土。

王強也在其中。他施展百勝神拳衝入戰圈,一拳震飛一名死士,又反手一肘撞斷另一人的肋骨,拳腳之間故意留了幾分力。他的目光始終鎖在苗人鳳身上。

福康安麾下真正的高手還沒出手。

陸無咎不知何時已退到擂臺邊緣,烏木摺扇半開半掩,遮住了他下半張臉。王強與他目光對上的一剎那,陸無咎輕輕搖了搖頭,像是在說——你還不夠看。

就在這時,一道黑影像從陰影裡長出來似的,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苗人鳳身後。

那人是個枯瘦的老者,雙手十指烏黑如鐵,一爪探出,竟直接抓向苗人鳳的後心。苗人鳳正與鳳天南纏鬥,察覺身後勁風時猛地側身,堪堪避過心脈要害,卻被那一爪結結實實地按在左肩。

「喀啦」一聲脆響,苗人鳳的左肩胛骨碎了。

他悶哼一聲,長劍盪開鳳天南的拳勁,回手一劍刺進老者的右胸,老者慘叫一聲往後跌退,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。

可苗人鳳那條左臂已經垂了下來。

王強看見了這一幕。他在三步之外,只需一個箭步便能替苗人鳳擋下那一爪。他沒動。

不是來不及,是不想。

鳳天南見苗人鳳重傷,獰笑一聲,雙拳齊出便要補上致命一擊。胡斐從斜刺裡殺出來,刀光連閃三下,硬生生將鳳天南逼退,隨即一把拽住苗人鳳往後急退。

「走!」胡斐厲聲喝道。

王強這時才出手。他雙拳連環擊出,將兩側圍上來的死士震退,配合胡斐將苗人鳳護出了演武場。

程靈素早在人群外等著,見苗人鳳被攙出來,二話不說取出金針,在他肩頭連下三針止血,又從藥囊中摸出一粒朱紅藥丸塞進他口中。

苗人鳳面如金紙,冷汗浸透了整件青衫,卻一聲不吭。他抬眼看向王強,目光裡沒有責怪,只是沉沉地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讓王強心裡微微打了個突,但他面不改色,只是對程靈素說:「帶苗大俠回去,這裡我來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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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夜,永安居跨院裡擠滿了人。

程靈素在房中替苗人鳳正骨敷藥,門簾緊閉,只聽得見金針入肉時細微的聲響和苗人鳳壓抑的粗重呼吸。

胡斐坐在院中石凳上,刀橫於膝,一言不發地擦拭刀身上的血跡。袁紫衣靠著老槐樹,雙臂交抱,目光時不時飄向王強,嘴邊掛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。

王強站在院門口,背對著所有人,望著外頭漆黑的街巷。

他知道今天的事瞞不過程靈素。苗人鳳那一爪本該是他來擋的,他沒擋,程靈素一定看得出來,袁紫衣也一定看得出來。但看出來是一回事,說不說破是另一回事。

苗人鳳這條左臂,廢了就是廢了。退隱養傷?說得好聽。肩胛骨碎成那樣,就算養好了,那一手快劍也回不來了。

王強深吸一口氣,將手按在刀柄上,指節慢慢收緊。

京城的水,確實深。但水越深,魚越多。

他轉過身,走進院子,對胡斐說:「胡兄,苗大俠這傷是我沒護住,這筆帳記在我頭上。福康安、鳳天南、陸無咎,一個都跑不掉。」

胡斐抬起頭來,刀身倒映著月色,在他臉上劃過一道寒光。他看了王強半晌,終於點了點頭,將刀收入鞘中。

「王兄,京城這盤棋才剛開局。」他沉聲說,「接下來的路,步步都是刀尖。」

王強沒答話。

他只是在心裡接了一句——刀尖上走路,老子從來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