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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7 章

診所的午休鐘響過一遍,候診區的日光燈暗了一半。

王強脫下白袍,摺整齊擱在儲物室鐵架的第三層。護理手冊攤開的那頁還壓著留置針,棉墊上密密麻麻的針孔像一張沒寫完的藥方。他把東西收好,推開診所後門,沿青雲路往回走。

第十一日,午後一點。日頭毒辣,柏油路面蒸起一層熱浪。

他沒回宿舍,轉進隔兩條街的武術道館。

這間道館開在舊公寓二樓,招牌褪色得只剩「搏擊」兩個字勉強認得。老闆姓霍,五十來歲的退役武警,見王強頭一天來就徒手撂倒三個花襯衫,二話不說把鑰匙給了他——不收場地費,條件是有空時教館裡幾個年輕學員兩手擒拿。

道館午後沒人,榻榻米上一層薄灰,天花板的吊扇轉得咯吱作響。王強脫了鞋,赤腳踩上去,從兵器架上抽出一把練習用的木刀。

五虎斷門刀殘譜,前三十招完整,後面十七招只剩圖譜、缺了運勁口訣。他在鶴鳴園後院練到第五招便卡住了——刀尖轉折處勁力總差半寸,不是手腕跟不上,是腰腹的力送不過去。

他擺開架勢,從第一招從頭練起。

木刀破風,第一式斜劈,腳步前踏半尺,榻榻米發出沉悶的悶響。第二式反撩,刀背順著腰側翻轉,肩胛骨咯的一聲脆響。第三式橫掃,刀勢未盡便收回,勁力含而不發——這是胡斐教的收勁法子。

練到第五招時,他停下。

不對。刀尖轉折那一瞬,丹田的氣頂在臍下兩寸就散開了,像水流撞上一堵看不見的牆。他把木刀擱在腳邊,閉眼回憶殘譜上那頁發黃的圖譜——刀鋒的角度、步法的間距、運勁的箭頭標示,一點一點在腦中重新拼湊。

吊扇的影子在地板上轉了一圈又一圈。

他睜眼,換左手持刀,把第五招的轉折用慢三倍的速度拆開來走。一刀落,腰腹的勁這次從丹田直送上肩胛,再從肩胛灌到手腕——木刀尖端的破風聲忽然變了,從嗚咽變成低沉的嗡鳴。

找到了。

他沒停,繼續把第六招接上去。汗水沿著鬢角滑下,滴在榻榻米上,印出深色的圓點。一招接一招,從第一招推到第十招,再從頭來過。木刀握柄被掌心的汗浸得發滑,他撕了截布條纏上,繼續練。

兩點差一刻,他停下來喘口氣。道館牆上的老掛鐘滴答作響,窗外有摩托車呼嘯而過。

手機在揹包裡震動。

陳曦:「我到了喔,模擬訓練室三樓。」

他回了個「馬上到」,把木刀放回兵器架,抓起揹包往外走。臨出門時瞥見鏡子裡的自己——汗濕的襯衫貼在背上,手臂青筋還鼓著沒消。他深吸一口氣,把翻湧的氣血壓回丹田。

醫科大離道館不近,他小跑步過去,進校門時正好兩點整。

模擬訓練室在三樓走廊盡頭,門虛掩著,裡頭傳出陳曦的笑聲跟田東華的嚷嚷。王強推門進去,田東華劈頭就喊:「遲到!罰你當靶子讓我摔三回。」

陳曦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翻病歷夾,抬眼看了王強一眼。她今天把頭髮綁成低馬尾,穿淺藍色刷手服,袖口捲到肘彎。她沒說「你來了」或「你好慢」,只是眼神在他臉上多停了一拍,然後低下頭繼續翻病歷。

那一拍,王強讀出裡頭有些東西不一樣了——何莉萍說的那些話忽然浮上心頭。

他還沒開口,田東華已經大步走過來,拽著他手腕往軟墊區拖。「擒拿第三式,你昨天只教了前半段,後面的鎖腕呢?」

「急什麼。」王強甩開她的手,脫了外套往旁邊一扔。「架勢擺好。」

田東華立刻站定,雙腳分開與肩同寬,左手虛探。她學得快,上次教的起手式已經有模有樣。

王強繞到她身後,伸手扣住她右腕,另一手按住她肩胛。「從這裡——」他把她手腕往後折到極限,田東華吸了一口涼氣。「再往上一寸就會脫臼,實戰時折到這個角度就夠了。接著鎖腕翻轉——」

他手腕一擰,田東華整個人被他帶得轉了半圈,背撞上他胸膛。她個子小,後腦勺正好抵在他鎖骨的位置。

「然後推出去。」王強鬆手,在她背心輕輕一推。「這樣對方重心就沒了。」

田東華踉蹌兩步才站穩,回頭瞪他:「你剛沒說要推!」

「說了妳就會防備。」王強退開兩步。「再來一次。這次妳試著破。」

他又一次扣住她手腕往後折。田東華這次沒被動挨打,肩膀一沉,整個人往下縮,另一手反手朝他腰側劈去。王強側身讓過,她藉勢掙脫擒拿,退到三步外,喘著氣,眼睛亮晶晶的。

「破了。」她說,語氣裡全是得意。

王強點頭。「學得不錯。」

田東華咧嘴笑,轉頭朝陳曦喊:「曦曦妳看到了嗎!我破了他的擒拿!」

陳曦抬起頭,笑了笑。「看到啦,很厲害。」她的目光卻落在王強身上,那笑意沒完全抵達眼底。

接下來一個鐘頭,王強輪流教兩人防身術。陳曦學得比田東華慢,身體反應總是慢了半拍,但她專注——王強示範鎖喉解脫法時,她盯著他手指扣住喉結的角度,自己試了五遍才點頭說懂了。不慌不忙,跟她在診所量血壓時一個模樣。

快三點的時候,王強的手機響了。

慕容玉傳的訊息,只有一行地址跟一句話:「樣品到了,你來看看合不合用。」

他把手機收回口袋。田東華正纏著陳曦對練剛才那招,兩人摔在軟墊上笑成一團。王強拿起外套,朝她們說了一句:「有事,先走。」

田東華從軟墊上撐起身子,還沒開口,王強已經出了門。

慕容玉的公司在城東一棟商業大樓的十二樓,門面不大,玻璃門上印著「玉成醫療器材」六個字。王強進去時,慕容玉正站在會議桌前拆包裹,藕色窄裙套裝,長髮綰在腦後,露出耳垂上一對小小的珍珠耳環。

會議桌上攤開一排軍規急救器材:止血帶、胸腔穿刺針、戰地用輸液器,還有一把折疊式急救剪。

「來得正好。」慕容玉頭也沒抬,拿起一條止血帶遞給他。「你試試手感。這是美規的,跟國產的重量差了三成。」

王強接過來掂了掂。帆布質地粗礪,金屬扣件冰涼沉手。他在診所練過止血帶,但那是民用款,輕飄飄的不經扯。

「這個帶子在戰場上要單手操作。」慕容玉走到他身側,伸手示範。「扣上去,轉桿轉到出血停止——」她手指俐落地在金屬扣上轉了三圈。「一般來說七圈就夠了。」

王強照做。他手指比慕容玉粗,扣件在他掌心裡顯得小,但他轉得穩,一圈一圈,轉到第七圈時帆布帶子勒得死緊。

慕容玉看著他的手,點點頭。「學得很快。」她拿起胸腔穿刺針,針尖在日光燈下閃著冷光。「這個你應該沒練過。氣胸穿刺,位置在鎖骨中線第二肋間,角度要垂直——偏了會刺到肺門血管。」

她把穿刺針遞給王強,指了指桌上的人體半身模型。「試試。」

王強接過針,站到模型面前。他回想起護理手冊上的圖譜,指尖沿著鎖骨中線往下摸到第二肋間的凹陷,針尖垂直抵住矽膠皮膚。

「刺的時候要快,」慕容玉的聲音在他身後,「慢慢推反而危險。」

王強手腕一沉,針尖刺入,角度垂直,深度剛好突破肋間肌。慕容玉湊近看了一眼,嘴角浮起一個淺淺的梨渦。

「就是這樣。」

她轉身去拿輸液器,藕色裙擺在膝彎處輕輕一盪。會議室裡只有他們兩個人,窗外車流的聲音模模糊糊,像隔了一層水。

「你練這些東西,是要去哪裡?」慕容玉忽然問,背對著他,手還在拆輸液器的包裝。

「去一個沒有這些東西的地方。」王強說。

慕容玉轉頭看他,眉心微微蹙起,隨即鬆開。她沒追問,只是把輸液器遞過去。「這個也試試。戰地用的,流速比民用快一倍。」

王強接過輸液器,低頭研究管路上的流量調節閥。慕容玉站在他旁邊,靠得比剛才近了一些,他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酒精味跟梔子花香。

「妳公司的業務,」王強說,「也包括訓練客戶?」

慕容玉輕笑一聲。「不包括。你是特例。」她伸手替他調節閥的刻度,指尖不經意碰到他手背。「上回你替我接住那袋血壓藥的時候,我就覺得你這個人——」她頓了頓,把話吞了回去。「算了。你繼續練。」

王強沒追問。他把輸液器的管路接上模型的手臂靜脈,針尖刺入時手勢穩定,一次到位。

三點四十分,慕容玉把樣品重新包好,說這些她先留著,王強隨時可以來練。王強道了謝,拎起揹包離開。

走到門口時,慕容玉叫住他。

「王強。」她站在會議桌那頭,日光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「下禮拜三,還有一批新的急救包進來。你來不來?」

王強回頭。「來。」

慕容玉點點頭,轉過身繼續整理桌面,耳垂上的珍珠在燈光下晃了一下。

傍晚六點,王強回到青雲路宿舍。

他沒開燈,坐在床沿,閉眼回顧今天下午練的每一招刀法、每一針穿刺。腦中的圖譜一頁一頁掀過,肌肉的記憶在皮膚底下隱隱發燙。

手機亮了一下。陳曦傳的:「今天謝謝你。東華很開心。」

他正要回,螢幕又亮起來——田東華:「下次我一定要把你摔在軟墊上!等著!」

王強把手機擱在枕頭旁邊,沒回。他脫了襯衫,赤著上身走到窗邊。窗外天色從橘紅轉成暗紫,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

第十一天還沒過完,他要練的東西還很多。

他拉上窗簾,坐回床邊,翻開從道館帶回來的筆記——那是他根據五虎刀殘譜跟胡斐教的刀理,自己畫的運勁路線圖。鉛筆線條粗細不一,有些地方擦過重畫好幾遍,紙都快磨破了。

從第五招到第三十招之間,缺了十七招的口訣,但圖譜的刀勢走向還在。他要自己補上那道斷橋。

窗外夜色漸濃,青雲路的車聲漸漸稀落。王強一頁一頁地翻,一筆一筆地改,不知不覺就過了午夜。

第二十日,清晨五點。

鬧鐘沒響,王強自己醒了。他從床上坐起,全身肌肉痠得像被拆過一遍,但精神異常清明。

系統面板在他睜眼的瞬間彈了出來。

半透明光屏上,字跡一行一行浮現:「叮!宿主完成限時副本第二階段任務:醫療急救熟練度達標、防身擒拿技法實戰驗證、四位關鍵女性角色深度聯繫達成。現發放階段性獎勵——」

魅力加八,金錢加五千萬,四維屬性各加一。

百勝神拳・護雛熟練度提升至百分之五十五。

折梅手殘缺版提升至百分之三十五。

五虎刀殘缺缺頁版提升至百分之三十五。

光屏底下出現一行小字:「副本剩餘十日,最終結算條件將於明日公佈。」

王強關掉面板,起身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。

晨光還沒完全透亮,東邊天際只有一線魚肚白。街上冷冷清清,只有一輛送報紙的機車噗噗駛過。

他抬起右手,五指慢慢收攏,握成拳。丹田的氣感比昨天更沉、更穩,像一口井終於鑿到了水脈。

五虎刀第五招的轉折,他現在閉著眼睛都能走完——不只是走完,而是每一寸勁力都送到刀尖。

他鬆開拳頭,轉身走到桌邊。筆記還攤著,鉛筆頭已經磨禿了,旁邊擱著昨天從道館帶回來的木刀。

他把木刀握在手裡,掂了掂。沉,穩,握柄上還留著昨天掌心的汗漬。

十天。

十天之後,這個世界的一切——診所、道館、豆漿、軟墊上的笑聲,還有那些女人看著他時眼裡藏不住的東西——全都會變成系統面板上的一行結算數字。

他把木刀放回桌上,開始穿衣服。

陳曦今天有早課,田東華大概還窩在宿舍睡懶覺。何莉萍這個時間應該已經到診所開門了。慕容玉昨晚傳了一條訊息,說急救包下禮拜三到。

他一一回覆,然後推開宿舍房門。

走廊上靜悄悄的,日光燈管還沒全亮,只有盡頭的安全門透進一抹灰濛濛的天光。王強踏進走廊,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裡迴響。

第二十天,才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