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23章 殘譜寄餘生
王強站在巷口,日光曬在背上,拳頭上的血痕已經結痂。
胡斐拍了拍他肩膀,轉身走回鶴鳴園。園子裡頭半晌沒有聲響,程靈素從廊下走過來,銀針已收回袖中,低聲道:「苗大俠與南蘭姑娘還在樓裡說話。袁姑娘守在外頭。」她看了王強一眼,又說:「南蘭姑娘身子虛得很,心神更糟。田歸農這一走,把她最後一點念想都掐斷了。」
王強點了點頭。他那日在聽濤別館翻看密函時,只覺南蘭是個被軟禁的可憐女子,此刻站在園外,卻忽然想起程靈素的母親、袁銀姑,還有那些被淫心草送進官宦府邸的姑娘──這些女子無論出身高低,最後都像棋子一樣被人擺弄。他將拳頭攥緊又鬆開,對程靈素道:「妳進去陪她。需要什麼藥材,我讓人去辦。」
程靈素應了一聲,轉身走了兩步,又回頭看他:「你打算在這裡站多久?」
王強沒答。程靈素也不再問,逕自回樓裡去了。
## 午後
南蘭坐在小樓窗邊,手裡捧著一杯熱茶,卻一口也沒喝。
程靈素替她把過脈,從藥囊裡取出幾味安神補氣的藥材,交給袁紫衣去熬。袁紫衣接過藥包,看了南蘭一眼,見她眼神空洞,心裡一酸,快步下樓去了。
苗人鳳站在房門口,隔著一丈遠,沒有走近。他對南蘭說話的聲音很低,低到連廊下的胡斐都聽不真切,但南蘭的肩膀在微微發抖。過了好一陣子,苗人鳳轉過身來,臉上那層冰已經化了,剩下的只有疲憊。他對程靈素抱拳道:「程姑娘,南蘭暫且託妳照顧。田歸農往西去了,我得追。」
程靈素還禮道:「苗大俠放心。」
苗人鳳走到園門口,王強正從巷口回來。兩人對望一眼,苗人鳳道:「你拳法根基不差,但缺的是千錘百鍊的功架。找個地方沉下來練,別急著跟人拚命。」他頓了頓,又道:「京城事了之後,我再與你拆幾招。」
王強抱拳道:「一言為定。」
苗人鳳不再多言,大步出了鶴鳴園,腰間長劍在日光下一閃,轉眼便消失在巷口。
王強回到小樓時,南蘭已經放下茶杯,正低聲與程靈素說話。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:「……他走的那天晚上,連看都沒看我一眼。我早該知道,從頭到尾,他要的不過是苗家劍法的一招『提撩劍白鶴舒翅』。」她說到這裡,眼眶紅了,卻沒有落淚。「十幾年了。我為了這個人,什麼都拋下了。」
程靈素靜靜聽著,沒有插話。窗外一陣風吹過,吹得廊下的藥爐煙氣四散。
王強在門檻外站了一會,等南蘭緩過氣來,才走進去。他在桌邊坐下,對南蘭道:「田歸農欠妳的,遲早得還。他欠苗大俠的,也得還。但眼下先把身子養好。」他語氣平直,沒有半點安慰的意思,更像是在說一件遲早要辦的事。南蘭抬頭看他,怔了片刻,終於點了點頭。
程靈素趁勢接話:「南蘭姑娘體內沒有淫心草的毒,但長年鬱結在心,氣血兩虧。若能靜養月餘,輔以藥膳調理,可以恢復七八成。」她說著,忽然話鋒一轉:「我有一個主意──袁姑娘的母親銀姑前輩,身子也正在調養。若將她接來荊州,兩人同住一處,一來有個照應,二來她們都是……都經過差不多的苦處,或許能說得上話。」
袁紫衣正好端著藥碗走進來,聽見這話,眼睛一亮。她把藥碗放在南蘭面前,轉身對王強道:「我娘在尼庵裡住了這些年,雖然身子漸好,但總惦記著我,又不肯說。若能接她過來,我……」她話說到一半,抿了抿嘴,沒再說下去。
王強看著袁紫衣那副想求又不肯求的神情,嘴角微微一牽,道:「那就接。田歸農去向不明,若他回頭盯上銀姑前輩,尼庵裡無人能擋。」他起身走到窗邊,望著園子外頭那兩株老槐樹,又道:「我讓胡斐兄連夜走一趟佛山。」
胡斐在廊下聽見這話,抱著刀走進來,笑道:「你這傢伙,使喚人倒是不客氣。」他嘴上這麼說,語氣卻痛快得很:「正好。佛山那邊還有繡娘她們幾個人,一併問問誰願意過來幫忙。你要練功,身邊沒幾個可靠的人打理,不成。」
王強拍了拍他肩膀,兩人相視一笑。
## 數日後
胡斐在當天黃昏便動身南下。王強將客棧的房退了,在鶴鳴園後院找了幾間空房住下。程靈素每天早晚替南蘭施針,熬藥的爐子從早到晚沒熄過火。南蘭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好,雖然話還是不多,但偶爾會跟程靈素說起女兒苗若蘭的事──說她小時候最愛抱著苗人鳳的劍鞘睡覺,說她那雙眼睛像極了她爹。
程靈素一邊聽,一邊將銀針在南蘭的腕上輕輕捻動。她心裡想著自己的母親,面上卻不露分毫。
袁紫衣則陪著王強在後院練功。她右肩的傷痂已經脫落大半,動作雖未完全恢復,但教王強幾招擒拿手法的勁力變化,綽綽有餘。這天下午,她站在院中,左手負在身後,右手向王強招了招:「你再攻一次。」
王強身形一矮,百勝神拳直取她中路。袁紫衣側身讓過,右臂一探,五指如折梅枝般向外一翻,扣住王強的手腕,向下一壓。王強只覺整條手臂一陣痠麻,拳勁被卸得乾乾淨淨,不由自主地單膝跪地。他抬頭看她,眼裡沒有惱怒,反而露出一絲興奮:「這招叫什麼?」
「折梅手第一式,拗枝。」袁紫衣鬆開手,退後一步,臉上帶著一點難得的得意。「我師傅說,這一路手法講究以柔克剛。你的拳勁剛猛有餘,但收發之間不夠圓轉。若能把折梅手的化勁融進去,拳法會再上一層。」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我師傅當年只傳了我三成,剩下的要靠自己悟。我能教的也就這麼多。」
王強站起身,甩了甩發麻的手腕,點頭道:「三成夠了。剩下的我自己琢磨。」
兩人又拆了十來招,直到夕陽把院牆染成橘紅色才歇手。袁紫衣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,她拿袖子隨意抹了抹,在石階上坐下。王強在她旁邊坐下,從腰間掏出水囊遞過去。袁紫衣接過喝了兩口,忽然低聲道:「你那天說,拿命去保我們。我信。」
王強沒有回答,只是伸手將她散落在肩頭的幾縷長髮撥到耳後,動作很輕,指尖卻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。袁紫衣耳根倏地紅了,別過臉去,卻沒有躲開。
## 第六日
胡斐帶著袁銀姑抵達荊州,同來的還有繡娘和周姑娘。
袁銀姑的氣色比當日在尼庵時好了不少,雖然行走仍需攙扶,但眼神清亮了許多。她一下馬車,袁紫衣便迎上去扶住她的手臂,叫了一聲「娘」,聲音裡帶著難得的軟。袁銀姑拍了拍女兒的手,目光落在站在廊下的南蘭身上。
南蘭今日換了一身素淨的藍布衣裙,髮髻綰得整整齊齊。她看見袁銀姑鬢邊的白髮和略顯佝僂的背影,心頭像被什麼撞了一下,不由自主地迎上前去,斂衽施禮:「銀姑姐姐。」
袁銀姑慌忙還禮,兩人對視一眼,一時都找不到話說。過了好一陣子,袁銀姑才輕聲道:「妹妹的事,紫衣在路上都跟我說了。我當年帶著孩子在尼庵裡一躲就是十幾年,那滋味……我懂。」
南蘭眼眶一紅,伸手握住袁銀姑的手。那雙手粗糙乾瘦,指節上全是常年做粗活留下的老繭,卻暖得像一盆炭火。南蘭的淚終於落了下來,一滴一滴砸在兩人的手背上。
當天夜裡,程靈素在偏廳擺了一桌藥膳。眾人圍坐,袁銀姑和南蘭挨著坐下,繡娘和袁紫衣坐在對面,周姑娘在廚房幫著熱菜。程靈素替南蘭和袁銀姑各盛了一碗當歸燉雞湯,南蘭接過碗,對袁銀姑說起當年離開苗人鳳的舊事。她說得很慢,像是在翻撿一堆碎掉的瓷器,每撿一片都要看很久。袁銀姑靜靜聽著,偶爾問一兩句細節,自己的往事卻隻字未提──直到南蘭講到被軟禁在城南私宅那兩年,她才忽然開口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:「鳳天南當年派人把我從客棧拖出去,扔在路邊。我那時懷著紫衣,肚子已經七個月了。」
滿桌的人都停了筷子。
袁銀姑低頭喝了口湯,又說:「我命大,遇上老師太。她在庵門口撿到我,把我拖進去,說:『來了就活著。』」她抬起頭,對南蘭微微一笑:「所以我懂妳。不是妳的錯,是那些人沒把我們當人。」
南蘭怔怔地看著她,過了好久才低聲道:「往後我們互相照應。」
袁銀姑點頭:「好。」
王強坐在桌尾,看著這一幕,將碗裡的最後一口酒喝乾。他說不上來心裡那股滋味是什麼──不是高興,也不是難過,更像是在泥濘裡走了幾十里路之後,忽然踩到了一塊硬實的地。
## 七日後
清晨,王強在後院練完一趟拳,渾身大汗淋漓。他收功站定,看見程靈素端著一碗藥茶站在廊下,不知等了多久。他走過去接過茶碗,一口飲盡,程靈素才道:「南蘭姑娘昨夜跟銀姑前輩聊到很晚,早上起來精神反而比前幾日都好。她說想見你。」
王強跟著程靈素走進南蘭的房間。南蘭正坐在窗前梳頭,看見王強進來,放下木梳,從枕頭底下取出一隻泛黃的布包,放在桌上打開。裡頭是一疊破舊的羊皮紙,邊角燒焦了大半,隱約能看出紙上畫著持刀的人形,旁邊密密麻麻寫滿小字。
「這是我爹當年留下的五虎斷門刀殘譜。」南蘭的手指輕輕撫過紙面,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縷不易察覺的顫抖。「完整的刀法共八十一招,這殘譜裡只剩四十七招。中間缺了幾段關鍵的運勁法門,所以後人練了要嘛走火入魔,要嘛只能練個架子。但我爹說過,前三十招是完整的。若能吃透這三十招,放在江湖上也夠用了。」
她將殘譜推到王強面前,直視他的眼睛:「你救了我一命,又替苗大哥保住了那封密函。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。這殘譜我本來打算帶進棺材裡的。現在給你,或許能幫上你的忙。」
王強低頭看著那疊燒焦的羊皮紙,半晌沒有伸手。他抬頭看了看南蘭,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袁紫衣和程靈素,終於將殘譜接過來,小心地重新包好,放進衣襟內。他對南蘭抱拳道:「這份情,王某記下了。」
袁紫衣靠在門框上,見狀微微一笑,走進來說道:「折梅手加五虎斷門刀,加上你跟胡斐學的胡家刀法入門——夠你練上一陣子了。」
程靈素接話道:「既然要練,就別挪地方了。鶴鳴園後院敞亮,藥材我都備齊了,南蘭姑娘跟銀姑前輩也有繡娘她們照料。你在這裡沉下心練一兩個月,比四處奔波強。」
王強環顧眾人——南蘭坐在窗邊,袁銀姑端著茶走進來在她身旁坐下;袁紫衣負手而立,眼裡帶著期待;程靈素站在他身側,手中銀針在晨光下閃著微光;繡娘在門外廊下整理藥材,周姑娘提著一籃菜從廚房那邊走過來。
他吸了一口氣,沉聲道:「那就留在荊州。待刀法拳法融會貫通之日,再北上京城。」
窗外日光正盛,照得滿園灰瓦泛起一層淡淡的白光。院角那株老梅的枝椏上,不知何時冒出了幾點嫩綠的新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