惠州城廓在暮色中愈顯清晰,灰牆上點起零星燈火,映在西湖水面,碎成一片晃動的金鱗。
王強勒馬停在城門外百步處,回頭望了三人一眼。胡斐單刀橫在鞍前,神色沉穩;程靈素微微頷首;袁紫衣則已將軟鞭從腰間解下,纏在腕上試了試鬆緊。
「進城。」王強一夾馬肚,當先馳入城門。
四人投宿在西湖東岸一間叫「湖光棧」的客店,掌櫃見他們風塵僕僕、腰懸兵器,不敢多問,只陪笑安排了三間相鄰的上房。王強要了臨湖那間,推窗便能望見湖對岸一片黑壓壓的莊院輪廓——聽濤別館。夜色裡看不真切,只能隱約瞧出莊門前懸著兩盞燈籠,燈光在湖風中搖曳不定,像兩隻窺伺的眼。
晚飯過後,四人聚在王強房中。程靈素將藥囊擱在桌上,取出一隻青瓷小瓶,倒出四粒朱紅藥丸,一人面前放了一粒。
「七心海棠配甘草、黃連,專解尋常迷藥。」她語聲平淡,指尖卻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,「聽濤別館既是田歸農的中轉站,莊內難保沒有佈下淫心草一類的東西。進莊之前,先把這藥含在舌下,遇毒即化。」
胡斐拈起藥丸嗅了嗅,讚道:「程姑娘這手解毒的本事,當真了得。」一口吞下。
袁紫衣也接了藥丸,卻沒急著服,只望著王強道:「進莊的時機,你定了沒有?」
王強拉開椅子坐下,將單刀橫在膝上,指節緩緩敲著刀鞘。「二更天動手。」他抬眼看向袁紫衣,「妳不是說過,到惠州要打頭陣?」
袁紫衣嘴角微微一揚:「你倒還記得。」
「看妳本事。」王強語氣不鹹不淡,眼底卻有笑意。
袁紫衣哼了一聲,將藥丸拋進嘴裡,嚼碎了嚥下去。
程靈素忽然開口:「聽濤別館裡坐鎮的那人,恐怕不好對付。」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箋,攤在桌上。那是一幅簡筆地圖,墨跡尚新,顯然是晚飯前程靈素向店夥計打聽來的情報,自己畫的。「莊院分前後兩進,前院有哨崗,至少六人。後院隔著一道石牆,牆後是主樓。主樓三層,底層是牢房,二樓住死士,三樓——」她指尖點在地圖中央,「是那三級高手所在的位置。」
「三級高手,是什麼路數?」胡斐湊近細看。
「店夥計說,那人是個獨眼的中年漢子,使一對判官筆,姓韓。」程靈素緩緩道,「聽濤別館的護院都叫他韓爺,平日從不出莊,只守在二樓到三樓之間的樓梯口,寸步不離。」
「判官筆。」胡斐沉吟片刻,「這種兵器專打穴道,出手快、路子詭,使判官筆的人往往認穴極準。對上了,千萬別讓他近身。」
「所以得有人纏住他。」王強將刀抽出半寸,又推回鞘中,金屬摩擦聲在靜夜裡格外清亮,「胡兄,你我聯手,你以胡家刀法正面強攻,我從側翼補刀。靈素在後策應,紫衣——」
袁紫衣搶過話頭:「我清理前院哨崗,再去底層救人。」
王強看著她右肩上的紗布,沉默了一瞬。袁紫衣察覺他目光所及,臉色微沉:「這點小傷不礙事。」
「我沒說礙事。」王強將刀平放桌上,站起身來,「兩日後動手。這兩日,各自準備。胡兄,你我再練幾趟刀;靈素,藥丸和解毒的東西多備幾份;紫衣——」他頓了頓,「把肩傷養好。」
袁紫衣嘴唇動了動,想說些什麼,終究只吐出一個字:「好。」
夜漸深了。胡斐先行回房,臨走前拍了拍王強的肩膀,低聲說了句「兩日後,你我刀下見真章」,語氣豪邁。袁紫衣起身時,有意無意地看了程靈素一眼,見她仍端坐不動,便沒說什麼,自顧推門出去。
房中只剩下王強與程靈素。
桌上的燭火跳了跳,程靈素伸手撥了撥燈芯,昏黃的光在她素淨的臉上明明滅滅。她的手指很穩,撥燈芯的動作輕柔得像在拈針,可那雙淺潭似的眼睛卻沒有看燈,只看著王強。
「袁姑娘今晚沒端茶進來。」她忽然說。
王強一怔,隨即失笑:「妳倒記掛這個。」
程靈素抿了抿唇,不接這話,起身走到窗邊,背對著他望向湖對岸的聽濤別館。夜風從窗縫滲進來,拂動她鬢邊的碎髮。她沉默了一陣,才開口,語聲輕卻篤定。
「我知道,光我一個人,留不下你。」
王強走到她身後,沒有說話。
程靈素轉過身來,抬眼望進他眼底,淺灰的瞳仁倒映著燭火,像點在深潭裡的兩盞孤燈。「你往後還會走更遠的路,遇更多的人——那些江湖上的姑娘,書裡的姑娘,天南地北,一個接一個。我不攔你,也攔不住。」
她深吸一口氣,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味藥的藥性,可指尖卻在袖中微微發顫。
「但若我跟袁姑娘聯手,兩個人一起,或許還能讓你記得回來。」
王強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他伸手,粗糙的指腹擦過她臉頰,將那一縷被風吹亂的碎髮攏到耳後。程靈素沒有躲,只略略垂下眼簾,睫毛在燭光下投出細密的影。
「妳跟她商量過了?」王強問。
「還沒。」程靈素搖頭,「但袁姑娘的心思,我看得出來。」
王強低笑一聲,將她拉進懷裡。程靈素的體溫隔著衣料傳過來,帶著藥草特有的清苦氣息。她沒有掙扎,只將額頭抵在他鎖骨的位置,半晌,悶聲說了一句。
「兩日後那一戰,你別逞強。那姓韓的判官筆,我替你擋後路。」
王強託起她的下巴,拇指在她唇角輕輕摩挲。「老子什麼時候逞過強?」
程靈素白了他一眼,推開他的手,轉身往門口走。拉開門時,她頓了頓,側過臉來,燭光將她半邊臉映得溫潤如玉。
「今晚,你早點歇。」
門輕輕合上,腳步聲沿走廊漸漸遠去。
王強站在窗前,將窗推得更開了些。湖風灌進來,吹得燭火一陣搖晃。對岸聽濤別館的兩盞燈籠仍在風中明滅,像兩隻永遠不閉的眼睛。
兩日後的傍晚,四人出了湖光棧,沿湖岸摸向聽濤別館。
戌時剛過,天色徹底暗了下來。湖面起了薄霧,月色被雲遮去大半,只餘幾縷清光漏在水上。聽濤別館的圍牆約莫一丈高,牆頭鋪了碎瓦,瓦縫裡長著青苔。前院果然如程靈素所繪,六人分作三組,沿圍牆巡邏,間隔約莫二十步,持火把者兩人,餘四人腰懸單刀。
袁紫衣蹲在牆外一叢蘆葦後,軟鞭已纏在掌中。她向王強做了個手勢——六人,她來清。
王強點頭,低聲道:「一盞茶。」
袁紫衣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,身形一縱,悄無聲息地翻上牆頭。淡紫勁裝在夜色中幾乎與暮色融為一體,只看見她腕間軟鞭一抖,鞭梢無聲無息地纏上最近那名哨崗的脖頸。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,便被拖入蘆葦叢中。
王強等她清到第三人時,向胡斐打了個手勢。兩人同時翻牆而入,落地時腳尖先著地,只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程靈素緊隨其後,藥囊貼身背著,手中扣了三枚銀針。
三人穿過前院,繞過石牆,逼到主樓門前。
主樓大門虛掩,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。王強抬腳踹開門,木門撞在牆上發出轟然悶響。大堂裡四名黑衣死士正在推牌九,陡然受驚,齊齊跳起拔刀。王強不等他們站穩,單刀已出鞘,胡家刀法第一式——「劈」。刀光從下往上斜撩,刀刃擦過最近那人刀身,勁力一吐,將他整個人劈得向後跌飛,撞翻了牌桌。
胡斐的刀更快。他身形一晃已欺入餘下三人中間,單刀橫掃,刀背撞在其中一人腕上,那人慘叫一聲單刀脫手。另一人舉刀砍向胡斐後頸,胡斐頭也不回,反手一刀撩在對方刀身上,將兵刃盪開,同時左肘撞在那人胸口,撞得他一頭栽倒在地。
第四人見狀轉身要逃,王強跨步追上,刀柄砸在他後腦,那人軟軟癱倒。
「上樓!」王強低喝。
三人沿樓梯直上二樓。樓梯轉角處,一個高瘦身影擋在前方。那人一身青衫,左眼蒙著黑布罩,右手提著一對判官筆,筆尖在昏暗中泛著冷光。他站在那裡,像一根釘在樓梯口的釘子,紋絲不動。
「御奴者的拳法,還有遼東胡家的刀。」韓爺僅剩的那隻眼從三人身上緩緩掃過,語氣淡漠得像在背帳冊,「佛山那夜,金管事身上十七處骨裂,拳勁透骨而不碎皮——我鎖魂閣找了這一路拳法,找了很久。」
王強握刀的手緊了緊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胡斐上前一步,單刀橫胸,沈聲道:「胡家刀法,胡斐。閣下既認得這路刀,便該知道,讓路比攔路聰明。」
韓爺陰惻惻地笑了一聲,判官筆在指間轉了個圈,筆尖直指胡斐胸前穴道。「胡家刀法,當年苗人鳳使出來,我倒有三分忌憚——你,還差些火候。」
話音未落,韓爺身形驟動。一對判官筆劃出兩道詭異的弧線,一取胡斐胸口膻中穴,一點他右腕神門穴。出手快得幾乎看不清筆尖的軌跡,只聽見破風之聲尖細如哨。
胡斐側身避開胸口那一刺,單刀翻腕格住點向手腕的筆尖。金屬交擊之聲尖銳刺耳,火花迸濺。韓爺左手筆緊接著遞出,橫掃胡斐腰側章門穴——這一招是虛,胡斐揮刀格擋的瞬間,韓爺右腳在樓梯扶手上一蹬,整個人借力騰空,右手筆居高臨下刺向胡斐頭頂百會穴。
「胡兄!」王強暴喝一聲,百勝神拳勁力灌注刀身,胡家刀法「撩」字訣自下而上撞向韓爺的判官筆。刀筆相撞,勁風四散,樓梯間的燭火全部熄滅,黑暗中只剩金屬碰撞的餘音在嗡嗡作響。
韓爺退了一步,左腳踩在樓梯邊緣,碎石簌簌落下。他獨眼中閃過一絲詫異:「拳勁入刀?有點意思。」
程靈素趁這間隙,三枚銀針脫手飛出,分取韓爺咽喉、胸口、小腹三處。韓爺判官筆疾點,將三針盡數擊落,可就在他分神的這一瞬,胡斐的刀已經到了——「纏」字訣,刀身貼上判官筆,勁力如藤蔓般纏繞而上,絞得韓爺右臂一麻,判官筆險些脫手。
「走!」王強一把推開三樓的門,衝了進去。
三樓格局不大,靠窗一張紫檀木桌,桌上堆滿了書信帳冊。牆角站著兩個驚慌失措的丫鬟,見人闖入,尖聲驚叫縮成一團。王強不理她們,抓過桌上書信飛快翻揀——信紙泛黃的有之,簇新的有之,落款處赫然蓋著福康安的私印。
其中一封,紙質比其餘的都新,信封上寫著「歸農親啟」,火漆封口已被拆開。
王強抽出信紙,目光飛快掃過。
「……南蘭安置在荊州城南私宅,由阮氏婆子看管。苗人鳳尚未現身,料其必往惠州。惠州事畢,速將南蘭轉往京城——」
底下還有一行小字,墨跡潦草:「若苗人鳳當真現身,不必留手。福康安大人在京城已備好接應。」
王強將信紙揣入懷中,回頭對程靈素喝道:「都拿走!」
程靈素已將桌上帳冊盡數掃入藥囊,動作乾淨俐落。
樓梯間的激鬥仍在繼續。金屬撞擊聲愈來愈密集,夾雜著胡斐的低喝與韓爺的冷笑。王強正欲下樓助戰,忽然聽見底下傳來一聲悶哼——是袁紫衣的聲音。
他心頭一跳,三步併作兩步衝下樓梯。
二樓廊道裡,袁紫衣單膝跪地,軟鞭仍纏在腕上,可她右肩的紗布已經滲出大片血跡,整條右臂都在發抖。她剛才清完前院哨崗後從另一側摸進來,不料在二樓撞上留守的兩名死士。她以軟鞭擊倒一人,另一人卻趁她右肩舊傷發力不便的間隙,一刀劈在她肩側。
王強的刀比他的身形更快。刀光一閃,那死士的刀被劈飛,整個人撞在牆上,滑落時已沒了動靜。
「紫衣!」王強蹲下身,一手按住她肩上傷口。血從指縫間滲出來,溫熱黏膩。
袁紫衣咬著牙,額上沁出冷汗,卻硬是擠出一個笑:「只是皮肉傷,死不了——」
「閉嘴。」王強回頭對程靈素喊道,「靈素,金針!」
程靈素已趕到跟前,見袁紫衣傷口血流不止,臉色一變。她飛快從藥囊中取出金針,可傷口太深,血一時止不住,金針刺入穴道只能暫緩血流,若要快速止血癒合——
她抬頭看向王強,兩人目光一觸,同時想到了同一件事。
系統的提示在王強腦海中冷冰冰地響起:『是否使用技能卡〈藥王神篇・金針渡穴〉?剩餘次數:30次。』
王強毫不猶豫,意念一動。
一道溫潤的金光自程靈素手中金針流瀉而出,像一縷融化了的琥珀,沿著針尖滲入袁紫衣肩頭傷口。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斂癒合,斷裂的肌理在金針渡穴的藥力牽引下重新接續。只是幾息之間,那深可見骨的刀傷便收口結痂,連滲出的血都凝固成了暗褐色的薄片。
袁紫衣瞪大了眼,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肩上的變化。她張了張嘴,想問什麼,卻發不出聲。
程靈素收回金針,手仍在微微發抖。金針渡穴極耗心神,她額上也已沁出細密的汗珠。王強伸手握住她的手腕,低聲道:「夠了,剩下的交給我。」
樓梯間的激鬥聲驟然停止。一陣沈重的腳步聲從三樓一路砸下來——韓爺踉踉蹌蹌地撞進二樓廊道,青衫上刀痕累累,獨眼裡滿是猙獰。他手中判官筆只剩一支,另一支不知掉在了何處。
胡斐緊追在後,刀上沾著血,呼吸粗重卻刀勢不亂。他見王強等人皆在廊道,當即橫刀封住韓爺的退路,喝道:「他左臂已傷,別讓他走!」
韓爺背靠牆壁,獨眼在四人身上一一掃過,最後定在王強臉上。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血牙:「御奴者……鎖魂閣記住你了。」
話音未落,他右手判官筆猛然刺向自己咽喉。
金屬刺入皮肉的悶響在廊道裡格外清晰。韓爺的身體沿著牆壁緩緩滑落,獨眼瞪得老大,死前最後一個表情,竟是一抹詭異的笑容。
廊道裡安靜了片刻,只剩眾人粗重的喘息。
胡斐收刀入鞘,伸手在韓爺頸側探了探脈搏,搖了搖頭。他直起身,正要說話,目光卻落在王強懷中露出的信紙一角。那信紙上「田歸農」三個字,清清楚楚。
胡斐的臉色變了。
他伸手接過王強遞來的信,飛快讀完。讀到「南蘭安置在荊州城南私宅」時,他捏信的手猛然收緊,指節因用力而暴起青筋。
「田歸農。」胡斐將這三個字咬得極重,像嚼碎了一塊骨頭。他將信紙還給王強,轉身走到窗前,一掌拍在窗框上,震得積灰簌簌落下。
「王兄。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卻繃得像即將離弦的箭,「你可知道,苗人鳳與田歸農,究竟是什麼樣的仇?」
王強走到他身側,沒有說話,只等他講。
胡斐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天,喉結上下滾了滾。「苗人鳳是打遍天下無敵手的金面佛,田歸農是天龍門北宗掌門。當年遼東一場比試,田歸農輸得心服口服,便與苗人鳳結為兄弟。苗人鳳待他如手足,連自家的事都不瞞他——包括他的妻子,南蘭。」
他轉過身來,火光映在年輕的臉上,照出一種遠超過他年紀的沈痛。
「南蘭本是官家小姐,嫁給苗人鳳後,日子過得不算如意。苗人鳳不擅言辭,終日只知練劍,南蘭悶得發慌。田歸農便趁虛而入,以甜言蜜語哄她動了心。後來南蘭跟他私奔,苗人鳳帶著當時才兩歲的女兒苗若蘭,一夜之間妻離家散。他沒追,也沒殺人。只是從那天起,江湖上便再也沒人見過他。」
胡斐攥緊拳頭,手背上青筋歷歷可見。「他隱居這麼多年,就是為了把女兒養大,不讓她捲進江湖恩怨。可田歸農——」他咬著牙,「他不但睡了苗人鳳的女人,如今還想拿那女人當餌,逼苗人鳳出來送死。」
王強沈默了一瞬,將懷中那封密函連同名冊一併放在桌上。
「那就別讓他如意。」他將單刀佩回腰間,語氣淡淡的,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,「荊州城南私宅,阮氏婆子——這條線,我們掐了。」
程靈素已替袁紫衣包紮妥當,聞言抬頭望向王強。她的眼神很平靜,像早就知道他會這樣說。
袁紫衣扶著牆站起身,右肩仍有些僵,卻已能活動。她看著王強,忽然笑了笑:「你這人,嘴上說看人本事,做起事來卻總搶在前頭。」
王強沒回話,只伸手在她肩上輕輕按了按,轉身往樓下走。
底層牢房裡,七名被囚的女子蜷縮在角落,手腳俱被麻繩縛著,見有人進來,嚇得渾身發抖。程靈素上前割開繩索,柔聲安撫。王強從懷中取出幾錠銀子放在地上,對其中年紀最長的一個婦人道:「天亮之後,城門口有往佛山的馬車。拿這些銀兩去庵裡找一個叫繡孃的姑娘,她會安頓你們。」
婦人顫巍巍地接了銀子,淚水奪眶而出,連連叩頭。
四人退出聽濤別館時,東邊天際已泛起一線魚肚白。湖面上的霧氣淡了些,對岸湖光棧的燈火仍在晨曦中明滅。
胡斐走在最前,腳步沈重,一言不發。袁紫衣與程靈素並肩走在後頭,兩人之間隔了半臂的距離,卻沒有像往日那般暗中較勁。袁紫衣側頭看了程靈素一眼,低聲道:「剛才那金針渡穴——多謝。」
程靈素微微一怔,隨即搖了搖頭:「不必。」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妳若倒了,他會分心。」
袁紫衣沒有接話,只將目光移向前方王強的背影。晨光勾勒出他寬闊的肩線,單刀在腰側輕輕晃動,刀鞘碰著腿側的布料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客棧房門在身後關上時,程靈素背靠門板,閉上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湖畔的晨光從窗紙透進來,在她素淨的面容上蒙了一層柔和的薄光。她睜開眼,看見王強正將那封密函攤在桌上,用指尖一行一行地比對其中的地名與人名。他的眉頭微微擰著,虎口還殘留著方才握刀激鬥的紅痕。
程靈素沒有出聲打擾,只靜靜走過去,從藥囊裡取出一盒化瘀膏,用指尖挑了黃豆大小,無聲地抹在他虎口的紅痕上。藥膏觸膚清涼,王強的手指動了一下,才發覺她在做什麼。他偏頭看她,她就垂著眼簾,不與他對視,只專注地將藥膏一點一點推開,抹勻。
「荊州。」王強忽然出聲,語氣平淡得像在報一個地名。
程靈素的手指停了一瞬,隨即繼續將藥膏揉開,輕輕地「嗯」了一聲。她沒有問幾時動身,也沒有叮囑他要當心,只將藥膏盒子擱在桌上,往後退了半步,抬眼看他。
那道目光很輕,卻像一根看不見的針,穩穩地落在了他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