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騎連夜南馳,馬蹄踏碎月色,在官道上揚起一溜黃塵。
王強一馬當先,懷中藍皮名冊隨著馬身顛簸一下下拍在胸口,像十七隻纖弱的手在黑暗中叩門。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三人——胡斐單刀橫鞍,雙目在夜色中亮得驚人;程靈素伏在馬背上,衣袂被風扯得筆直;袁紫衣的軟鞭纏在腕間,銀環叮噹作響,鞭梢那絲血腥氣早已散在夜風裡。
「天亮前能到增城驛。」胡斐催馬趕上,與王強並轡而行,「到了增城再換馬,明日黃昏便能抵惠州。」
王強點了點頭,伸手按了按懷裡的名冊。臘月初八——這三個字像一把刀子懸在心口,十七條人命繫在上頭,刀落人亡。
程靈素從後頭趕上來,馬蹄聲中她的聲音卻穩得像一泓秋水:「到了惠州先別急著進別館。田歸農手下的人不比鳳家死士,能在聽濤別館坐鎮的,武功不會低於金管事。」
「程姑娘說得對。」袁紫衣也催馬上前,四人並騎而行。她側頭瞥了程靈素一眼,唇角微微一挑,「不過姊姊向來謹慎,什麼事都要先算三遍才動手,倒也省了咱們不少力氣。」
程靈素沒有看她,只淡淡道:「謹慎總比莽撞好。袁姑娘那日在聽雨別業一鞭掃倒六人,爽快是爽快了,事後右肩舊傷疼了兩天,妳以為我沒看見?」
袁紫衣臉上笑容僵了一瞬,別過頭去哼了一聲。
王強聽出兩人話中帶刺,也不點破,只揚鞭一指前方隱約可見的燈火:「增城驛到了。歇兩個時辰,天亮換馬上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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增城驛是官道旁一處簡陋的野店,三間土坯房外搭了個草棚,棚下拴著幾匹瘦馬。店主是個駝背老漢,見四人深夜投店,先是一愣,待王強摸出一錠銀子拍在桌上,老漢才連忙掌燈,將四人引進最裡間的上房。
「客官,小店簡陋,委屈四位擠一擠。」老漢將油燈放在桌上,偷眼打量了一下兩個姑娘的面色,見二人神情自如,這才放心退了出去。
程靈素解下藥囊放在床頭,從懷中摸出一隻小瓷瓶,倒出兩枚碧綠的藥丸遞給王強與胡斐:「連夜趕路,風寒入體,吃了再睡。」
胡斐接過藥丸嗅了嗅,笑道:「程姑娘隨身帶的藥比鏢局裡的還齊全。」
袁紫衣斜倚在窗邊,軟鞭已解下放在膝上,她抬眼看了看程靈素遞給王強的藥丸,忽然開口:「程姊姊,我這肩傷的藥膏快用完了,妳那兒可還有?」
程靈素瞥了她一眼,從藥囊裡摸出一隻青瓷小盒,隔著桌子推了過去。袁紫衣接過,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:「多謝。」
王強將藥丸吞下,盤膝坐在床沿上,閉目調息。百勝神拳的內勁在經脈中緩緩流淌,他覺得丹田處那團暖意比前幾日又厚實了幾分。二級之後,每升一級所需的經驗值翻了一倍,但這一路斬殺護院、擊倒死士,經驗值已攢了七成。惠州這一趟若能順利搗毀聽濤別館,三級近在眼前。
屋外夜風呼嘯,油燈的火苗晃了幾晃。王強睜開眼,見胡斐已在對面的矮榻上和衣睡下,鼾聲輕起。袁紫衣仍倚在窗邊,那雙杏眼在昏暗中亮晶晶地望著窗外,像在想什麼心事。
程靈素坐在桌旁,解開了外衫領口的兩粒釦子,露出裡頭一截素白的中衣。她低著頭翻看藍皮名冊,纖細的指尖在一個又一個名字上輕輕劃過。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,那張平日裡總是淡淡的臉上,此刻竟浮著一層極淡的紅暈。
王強心中一動。那日在尼庵禪房,她高燒中攥住他的手,喚了一聲「王強」——那一聲至今仍像根細針,時不時在心口刺一下。他起身走到桌邊坐下,低聲道:「還不睡?」
程靈素沒有抬頭,手指停在名冊上一個名字上,輕聲道:「睡不著。這些姑娘——最小的才十五歲。」她抬起眼,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頭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疲倦,「我娘當年死在藥王谷外,也是被人擄去的。爹為了救她,把命賠給了毒草。」
這些話她從未對人提過。王強默默聽完,沒有說那些「節哀」「過去就過去了」的廢話,只是伸出手,將她搭在桌上的手輕輕握住。
程靈素的手微微一顫,沒有抽開。
窗外忽然傳來「錚」的一聲輕響,像金屬彈動的餘音。袁紫衣霍然起身,推窗探頭望了一眼,回頭時臉上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:「今夜月色倒好。」
她轉過身來,軟鞭已重新纏迴腕間,邁步走到王強面前,笑吟吟地說:「王大哥,聽胡大哥說你這一路刀法精進不少,趁著月色正好,不如讓小妹領教領教?」
程靈素不緊不慢地將手從王強掌中抽回,站起身來,淡然道:「妳肩傷未癒,不宜動武。」
「多謝姊姊關心。」袁紫衣笑得更甜了,「不過動動筋骨,總比悶在屋裡強。」她說著推門而出,月光從門縫裡瀉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層白霜。
王強看了程靈素一眼。程靈素沒有攔他,只是拿起桌上的藥囊,淡淡道:「去吧。別讓她使鞭太過,傷了經脈我可不管。」
客棧後院是一片荒草地,幾棵老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東倒西歪。袁紫衣立在草地中央,銀色的月光灑在她身上,將那身淡紫勁裝映得像一襲輕紗。她解下腕間軟鞭,鞭梢在草地上拖出一道細長的痕跡。
王強拔出腰間單刀,刀身在月光下泛起一層冷冽的清輝。他催動百勝神拳的勁力灌入刀身,胡家刀法入門三式——劈、撩、纏——已練了四日,此刻握刀的手感比前幾日沉穩得多。
「小心了。」袁紫衣話音未落,軟鞭已如靈蛇般疾點而至。鞭梢破空發出尖銳的咻聲,直奔王強握刀的手腕。
王強側身避過,單刀一撩,刀背磕在鞭身中段,將軟鞭蕩開三尺。袁紫衣手腕一抖,軟鞭在半空中轉了個彎,鞭梢繞向他的腰間。王強不退反進,單刀一纏,刀身順著鞭勢畫了個圓弧,將軟鞭的勁力盡數卸去。
「好一招纏字訣。」袁紫衣眼中閃過一絲讚賞,手上的鞭勢卻更快了。她身形一轉,軟鞭從三個方向同時抽來,鞭影層層疊疊,在月光下織成一片銀色的網。
王強心中一凜,催動百勝神拳「護雛」勁力,周身兩尺內驟然湧起一道無形屏障。軟鞭抽在屏障上,勁力被削去三成,餘下的力道打在刀身上,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。他趁機踏步上前,單刀直劈而下——這一刀融合了百勝神拳的剛猛勁力與胡家刀法的凌厲刀勢,劈出時刀風呼嘯,刀刃上竟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。
袁紫衣向後一躍,軟鞭在身前急捲成一道螺旋,勉強化去這一刀的勁力。她落地時右肩微微一顫,眉頭皺了皺。
「夠了。」王強收刀入鞘,上前扶住她的肩頭,「妳的傷還沒好透。」
袁紫衣沒有推開他的手,反而順勢靠了過來。她仰起臉,月光落在她臉上,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笑意的臉上此刻竟泛著一層薄薄的紅暈。她身上淡淡的血腥氣混著一股極淡的幽蘭香,被夜風送進王強的鼻端。
「王大哥。」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怕被屋裡的人聽見,「那日禪房裡的事——我都看見了。」
王強沒有動。
「我沒有怪你的意思。」袁紫衣垂下眼簾,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兩片暗影,「我只是想問——你對程姊姊,是真心的嗎?」
這句話問得又輕又軟,卻像一把刀,直直地插進夜風裡。
王強沉默了一瞬,正要開口,後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。程靈素披著一件薄衫站在門口,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。她端著一隻託盤,上頭擺了兩碗冒著熱氣的薑湯。
「夜風涼,喝完湯再比。」她的語氣平淡得像一泓死水,目光在袁紫衣靠在王強肩頭的手上掃了一眼,不多不少,恰好一瞬。
袁紫衣若無其事地鬆開手,接過一碗薑湯,笑吟吟地說:「程姊姊當真細心,將來誰娶了妳,可是天大的福氣。」
程靈素將另一碗遞給王強,淡淡道:「嫁人這種事,還輪不到我操心。袁姑娘倒是該多上上心,江湖上追著妳跑的少俠可不少。」
兩個女人隔著一碗薑湯對視了一眼,月光下,那兩雙眸子裡頭同時閃過一絲只有她們自己明白的鋒芒。
王強端著薑湯,嗅著那股辛辣中帶著一絲甘甜的藥香,心想——這他媽的比打一場硬仗還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