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人策馬沿官道行了好一陣子,日頭從頭頂偏到西邊,路旁的田野漸漸被稀疏的瓦房與貨棧取代。廣州城西這一帶不比城裡熱鬧,卻也人來人往,挑擔的貨郎、推車的腳夫不時擦身而過,揚起一陣薄薄的黃土。
胡斐勒住勒住韁繩,瞇眼望向不遠處一幢兩層高的鋪面,門前懸著塊半舊不新的木匾,上書「永泰綢緞莊」五個漆金大字。鋪門大敞,櫃檯後坐著個穿灰綢短衫的夥計,正撥著算盤打盹。
「就是這兒了。」王強低聲道。
程靈素目光掃過鋪門兩側的窗戶——二樓臨街的窗板緊閉,只留一條指頭寬的縫隙,隱約透出一線燭光。她側頭對王強道:「這綢緞莊午後便點燭,不是存貨怕潮,便是有人在裡頭做事不想讓人看見。」
袁紫衣沒有說話,手腕一翻,軟鞭柄首的銀環被她用拇指輕輕按住,止住了響動。她控著馬韁稍退半步,視線從鋪面左側的小巷口一路掃到右側的貨棧圍牆,像在數什麼。
「三位。」王強翻身下馬,從懷裡摸出那本青布帳冊,在掌心掂了掂,「咱們不急著進去。先找個能看見這扇門的地方住下。」
胡斐點頭,牽著馬往斜對街一間掛著「悅來客棧」招牌的小店走去。這客棧門面窄小,樓上臨街的窗戶正好斜對著永泰綢緞莊的大門,中間只隔了一條兩丈寬的石板路。
程靈素下馬時忽然蹙了蹙眉,低聲道:「街口那兩個賣果子的——」
王強頭也沒回:「看見了。扁擔擱地的姿勢不對,果子籮筐擺在身前,手卻一直揣在懷裡。不是賣果子的。」
袁紫衣淡淡道:「兩個我盯。」
四人入了客棧,要了二樓並排兩間房。王強與胡斐一間,程靈素與袁紫衣一間。掌櫃是個瘦巴巴的小老頭,收了碎銀便提著茶壺親自領上樓,嘴裡叨念著城西最近不太平、入夜後少出門之類的話。
王強推開臨街的窗,只開了半扇。他側身靠在窗框後頭,目光越過街面,直直鎖在永泰綢緞莊那扇敞開的鋪門上。胡斐解下腰間單刀靠在床柱旁,走到他身後,壓著嗓子問:「你打算盯多久?」
「盯到他們露出尾巴為止。」王強從懷裡掏出乾糧,掰了一塊塞進嘴裡,嚼得極慢,「帳冊上寫的分明,這間鋪子每月初五、十五、廿五各有一筆進項,數目不小,卻從不出貨。一間綢緞莊不出貨,做的是哪門子買賣?」
胡斐沉默片刻,低聲道:「田歸農那廝在關外就幹過人口買賣的勾當,我追鳳天南一路南下,聽到不少風聲。這兩個人狼狽為奸,絕不是一天兩天的事。」
王強點頭,沒有應聲。街對面那兩個「賣果子的」還蹲在原處,扁擔橫在膝上,果子籮筐裡的山楂已經蒙了一層灰,半個時辰過去,沒賣出一顆。
到了黃昏,天色暗下來,永泰綢緞莊二樓那條窗縫裡的燭光更亮了。王強忽然瞇起眼——鋪門裡頭走出一個穿青綢長衫的漢子,身形高瘦,腰間掛著一對黑黝黝的鐵筆。那人站在門檻上左右張望了幾眼,隨即轉身往巷口走去,步伐極快,顯然不是頭一回來這兒。
胡斐握緊了刀柄:「跟不跟?」
「不急。」王強按住他手腕,「還有人會來。」
話音剛落,巷口那兩個假扮果販的漢子忽然起身,一左一右跟在青衫漢子身後,三人一前兩後拐進了小巷。與此同時,鋪門裡又閃出一道矮胖身影,懷裡揣著個鼓鼓的包袱,往反方向的貨棧巷子鑽了進去。
袁紫衣的聲音從隔壁窗戶傳來,壓得極低:「這邊我追。」
王強道:「程姑娘跟她一道。胡兄,你跟著我。」
他說完翻身躍出窗戶,腳尖在客棧樓下的招牌上輕輕一點,身形已落在街對面的屋簷上。胡斐提刀隨後跟上,兩人一前一後伏在永泰綢緞莊的屋脊上,聽著腳下木板縫隙裡隱約傳來的說話聲。
「......名冊共十七人,年紀最小的十四,最大不過二十,都是清白人家的閨女。」一個沙啞的嗓音說道,「福大帥府上的馬管事點了頭,這一批要趕在臘月前送到京城。銀票在這裡,當面點清。」
另一個聲音冷冷道:「田歸農那頭怎麼說?」
「田爺的意思很明白——」沙啞嗓音壓得更低了,「鳳天南那條線既然被搗了,廣州這處接應點就得格外當心。銀票你先收著,名冊抄一份留底,原件連人一併送去惠州。聽濤別館那邊已經打點妥當,到了自有人接應。」
王強聽到「聽濤別館」四個字,眼角微微一跳。他回頭對胡斐比了個手勢——三根手指朝下,指向屋脊正下方的房間,然後五指一攏,做了個「包抄」的動作。
胡斐會意,提著刀從屋脊左側繞向後院。王強則翻身從屋簷邊緣滑下,像一片落葉般無聲地落在鋪門前的石階上。
鋪門還沒關。
門縫裡透出的燭光映出櫃檯後頭兩道人影,一站一坐,隔著櫃檯交換著什麼東西。王強深吸一口氣,猛地一掌推開鋪門,身形如箭般竄了進去。
櫃檯後的夥計還沒來得及驚叫,王強的右拳已經帶著一道渾厚的勁風直搗他面門——百勝神拳的勁力在拳鋒上凝成一股若有若無的白芒,「砰」的一聲悶響,那夥計連人帶凳向後翻倒,後腦撞上牆板,整個人軟軟地滑了下去。
櫃檯另一側的人霍然轉身。
那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,方面短鬚,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醬色綢袍,手裡正攥著一疊銀票和一本藍皮小冊。他見到王強,瞳孔驟縮,右手往腰後一探,竟摸出一對寒光閃閃的判官筆來。
「閣下是哪條道上的?」那掌櫃模樣的人沉聲問道,判官筆在掌中一轉,筆尖遙遙指向王強心口,「這鋪子是正經買賣,閣下一進來便動手打人,未免太不講規矩。」
王強盯著他手裡的藍皮小冊,冷冷道:「十七個清白姑娘的名冊,就是你口中的正經買賣?」
掌櫃臉色驟變,不再廢話,左手判官筆一招「魁星點元」直刺王強咽喉,右手筆鋒藏在左腕底下,蓄勁不發——這是判官筆的路數裡極陰毒的一著,明刺暗挑,專破硬功。
王強不退反進。他這些日子跟胡斐練了數日的胡家刀法,步法上已比從前快了不止一籌,側身避開第一刺的同時,腰間單刀「刷」地出鞘,刀刃由下往上一撩,胡家刀法第二式——撩刀式。
掌櫃沒料到他出刀這麼快,右手判官筆慌忙變招,「叮」的一聲架住刀刃。王強不等他穩住重心,刀鋒順著判官筆桿一纏一絞——纏刀式。掌櫃只覺虎口一震,左手判官筆竟被這股纏勁攪得拿捏不住,「噹啷」落地。
「胡家刀法?」掌櫃失聲驚道。
王強沒有答話。他一步搶進對方懷中,左掌自刀柄底下翻出,一掌印在掌櫃胸口。百勝神拳的勁力透體而入,掌櫃悶哼一聲,背心撞上櫃檯邊緣,嘴角溢出一絲血來。
「你——」掌櫃喘著粗氣,右手還死死攥著那本名冊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,「你究竟是誰的人?官府?還是哪個門派的?」
王強一腳踩在他握筆的手腕上,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——不碎骨,卻讓他五指不由自主地鬆開。他彎腰從掌櫃鬆開的指縫間抽出那本藍皮名冊,順手將那疊銀票也揣進懷裡。
「惠州西湖畔,聽濤別館。」王強一字一頓地念出方才聽到的字句,目光落在掌櫃漸漸失神的眼瞳上,「下一批姑娘什麼時候送過去?」
掌櫃嘴角抽了抽,忽然露出一絲慘笑:「你以為......搗了這鋪子就完了?鎖魂閣的人已經盯上你了......從佛山那夜起,金管事的屍首被他們拖回北邊山裡驗傷,你那套拳法的路子,他們認得——」
話到一半,他的瞳孔忽然放大,頭往側邊一歪,嘴角淌出一道黑血。
王強猛地退後半步,低頭一看——掌櫃的舌尖底下壓著一顆咬破的蠟丸,毒發之快,連程靈素在場也未必救得回來。
後院傳來一陣拳腳交擊的悶響。王強提刀衝過櫃檯旁的甬道,推開後門,只見胡斐正與四名持刀護院纏鬥,地上已經倒了兩個。胡家刀法大開大闔,一刀劈出便有兩名護院連刀帶人被震退數步,刀勢沉猛,果然不愧是遼東大俠的傳人。
王強也不多話,從側翼切入戰圈。他左手使百勝神拳逼退左側護院,右手單刀連使兩式劈刀,刀鋒破空之聲短促而銳利,兩名護院還不及舉刀格擋,肩頭便已中刀,慘叫著向兩旁跌開。
剩下兩名護院見勢頭不對,丟了刀便往巷口逃。胡斐正要追,王強攔住他:「別追了。掌櫃已死,再追也沒活口可問。」
胡斐收刀入鞘,喘了口氣,目光落在王強手裡那本藍皮名冊上:「問出什麼了?」
「惠州西湖畔,聽濤別館。」王強翻開名冊,就著後院微弱的月光掃過上頭密密麻麻的小字——十七個名字,每個名字後頭都標著年紀、籍貫、相貌特徵,最後一欄寫著「臘月初八前抵京」。
胡斐眉頭緊鎖:「臘月距今不過兩個多月,這十七個姑娘要是送進了京城,只怕這輩子都出不來了。」
前院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。程靈素與袁紫衣並肩穿過鋪門走進後院,兩人的衣擺都沾了些灰,袁紫衣腕間軟鞭的銀環輕輕晃動,鞭梢上猶帶一絲淡淡血腥氣。
「那兩個假果販解決了。」袁紫衣說得雲淡風輕,像在說今晚吃了什麼菜,「巷子裡頭還有個使鐵筆的,被程姑娘用七心海棠麻翻了,捆在貨棧後門。」
程靈素走到王強身邊,低頭看了一眼掌櫃發黑的嘴唇,秀眉微微一蹙:「這是鎖魂閣的『封口丸』,咬破即死,沒救。」她抬起頭,目光在王強臉上停了一瞬,「掌櫃死前說了什麼?」
「說鎖魂閣的人從佛山那夜就盯上我了。」王強將藍皮名冊遞給她,「還說金管事的屍首被他們拖回北邊山裡驗傷。」
程靈素接過名冊,沒有翻看,只是靜靜地點了點頭。她唇邊那絲極淡極冷的笑意又浮了上來:「那就讓他們來。」
袁紫衣收好軟鞭,從程靈素手中拿過名冊翻了兩頁,忽然抬眼看向王強:「聽濤別館——你打算什麼時候走一趟?」
王強環視了一圈後院裡橫七豎八的護院屍首,從懷裡摸出火摺子擦亮,湊到堆在牆角的幾捆綢緞上。火苗迅速舔上布面,在晚風中呼呼地竄了起來。
「天亮就走。」他將火摺子往綢緞堆裡一扔,轉身大步走向巷口,身後的火光將他的背影拉得又長又直,「這鋪子燒了,田歸農在廣州的線便斷了一截。剩下的,惠州見。」
四人牽出馬匹,在火光映紅的街巷中翻身上馬。城西的夜風裹著一股焦糊味向南吹去,王強勒轉馬頭望了一眼天邊——南邊的星子格外明亮,惠州便在那個方向。
他懷裡揣著的藍皮名冊微微發燙,十七個名字像十七道無聲的催促。百美之路才剛開了個頭,田歸農在逃,鳳天南在逃,鎖魂閣的人在暗中虎視眈眈,但他手中已有名冊、有刀、有身後這三個可以拿命相託的夥伴。
「走。」王強揚鞭一指南方官道,馬蹄聲在夜色中驟然響起,四騎絕塵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