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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4 章 · 孤身刀影客棧逢(上)

王強獨自走在南行的驛道上,兩旁是連綿的甘蔗田,風一吹便嘩啦啦響個不停。他步子不快,包袱裡除了帳冊與抄本,還有程靈素連夜調製的幾枚解毒丸,瓷瓶在走路時輕輕碰撞,發出細碎的叮噹聲。

走了兩日,沿途沒遇見什麼大事。途經的村落有幾個在田間勞作的農婦,見他腰間無刀、身上無甲,也不怎麼防備,遠遠瞧一眼便繼續彎腰插秧。王強也沒搭理,只在路過一處溪澗時蹲下掬水洗了把臉,又灌滿水囊繼續趕路。

第三日黃昏,天邊燒成一片赭紅,他望見前頭驛道旁挑起一盞油紙燈籠,燈下是間兩層高的木造客棧,門楣掛著塊舊匾,上書「清遠驛」。

王強推門進去。大堂不大,擺了七八張方桌,櫃檯後頭站著個五十來歲的掌櫃,正用抹布擦拭酒罈。角落坐了兩桌客人,一桌是三個趕騾的腳夫,悶頭扒飯;另一桌是個戴鬥笠的瘦漢,背對著門口,看不清面貌。

他揀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,把包袱擱在膝上,叫了一碟滷牛肉、一壺燙過的黃酒。等菜的功夫,他從懷裡摸出那兩冊刀法抄本翻了翻,泛黃紙頁上畫的小人姿勢僵硬,旁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,一時也看不進去,便又收回衣襟。

滷牛肉端上來時,外頭馬蹄聲急。蹄聲在客棧門前嘎然而止,隨即一陣靴聲踏入大堂。

王強抬眼望去。

進門的是個二十六七歲的青年漢子,濃眉大眼,臉色黝黑,身形不算魁梧卻透著股精悍勁兒。他腰間懸著一柄單刀,刀鞘磨得發亮,鞘尾磕在門檻上「哐」的一聲。身上穿的是粗布勁裝,袖口捲到肘彎,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臂。

他大步走到櫃檯前,不坐,也不點酒菜,開口便問:「掌櫃的,跟你打聽個人。」

掌櫃放下抹布,賠笑道:「客官請說。」

「鳳天南。」青年漢子壓低了嗓子,聲音卻仍像悶雷滾過。「佛山五虎門的掌門,這陣子可有在清遠一帶走動?」

「鳳天南」三字一出,大堂角落那桌的瘦漢肩頭微不可察地一動。王強擱下筷子,不動聲色地端起酒碗,目光卻已落在櫃檯前那人的背影上。

掌櫃連連搖手:「哎喲,客官,咱這是小本生意,江湖上的事——」

「我不是官府的人。」青年漢子打斷他,從懷中摸出一小錠銀子擱在櫃檯上。「只問你見沒見過。」

掌櫃眼珠轉了轉,仍是搖頭:「沒見過,真沒見過。」

青年漢子沒再追問,將銀子收回懷裡,轉過身來。他與王強的目光在昏黃的燈光下碰個正著。

「這位兄臺。」青年漢子忽然開口。「方才掌櫃提鳳天南時,旁人都在埋頭吃飯,唯獨兄臺擱了筷子。」

王強暗忖此人眼力倒是利得很,也不迴避,端起酒碗朝他一舉:「閣下打聽鳳天南,在下正好也對這個名字有幾分興趣。不如坐下喝一碗?」

青年漢子盯了他兩息,大步走過來,拉開長凳坐下。他將單刀解下,啪地一聲橫在桌邊,然後才接過王強遞來的酒碗,仰頭灌了一大口。

「在下胡斐。」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漬,目光坦蕩。「遼東人,一路追著鳳天南的尾巴南下,追到佛山線索便斷了。兄臺是?」

王強沒立刻答話,先替兩人斟滿酒,才慢慢開口:「在下王強。胡兄追鳳天南,可是為了買賣人口的事?」

胡斐濃眉一挑,酒碗停在嘴邊:「你知道什麼?」

「聽雨別業。」王強直視他雙眼,一字一頓地說。「佛山城外七八裡,鳳天南的私宅,地窖裡鎖著十幾個被淫心草控制的姑娘,全是要送往京城官宦府邸的。」

胡斐的臉色沉了下去。他攥著酒碗的指節用力過猛,陶碗壁裂出一道細紋,酒液從裂縫滲出來,滴在桌面上。

「你怎麼知道得這般清楚?」他問,語氣已不似方才那般客套。

「因為聽雨別業是老子親手搗的。」王強從包袱裡取出青布帳冊,翻到田歸農那一頁,推到胡斐面前。「護院死士二十餘人、為首金管事一人,全放倒了。姑娘們救出來送去了安全的地方。這本帳冊,是在地窖密室裡搜出來的。」

胡斐低頭看著帳冊,目光一行行掃過去,看到田歸農三個字時,猛地一掌拍在桌上。

「好!」他這一掌拍得酒碗齊齊一跳,那碟滷牛肉險些翻倒。大堂裡幾個腳夫嚇了一跳,齊齊望過來。胡斐也不理會,抓起酒壺咕嘟咕嘟灌了幾口,隨即重重放下。「王兄,你做得好!」

王強將帳冊收起,壓低聲音道:「鳳天南背後還有福康安府的人,帳冊上牽扯的官吏少說十幾個。田歸農那條線尤其不能留——廣州城西有間商號,是他們的接應點,銀兩數目不小。」

「廣州城西?」胡斐眼中精光一閃。「正好,我本就要往廣州去。鳳天南若還未逃遠,十之八九也是那條線上的人。」他頓了頓,直視王強。「王兄,你我目的相同,不如結伴同行,彼此也好有個照應。」

王強端起酒碗,碗沿碰了碰胡斐的碗口:「在下正有此意。」

胡斐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他替兩人斟滿碗中濁酒,一飲而盡。

翌日天還沒亮,兩人便結帳上路。胡斐騎的是匹棗紅馬,王強沒馬,他也不騎,牽著韁繩並肩走。晨霧裡,驛道兩旁的甘蔗田靜悄悄的,只有馬蹄和兩人的靴聲交錯響著。

走了一個時辰,胡斐忽然開口:「王兄昨夜說搗聽雨別業是你親手做的,我看你腰間無刀,拳腳功夫想必不差。」

王強也不藏著,坦然道:「學過一套百勝神拳,跟人交手幾回,倒也算好用。只是這陣子總覺得手上少了點東西——拳頭再硬,碰上使刀的硬手,難免吃虧。」

胡斐聞言,將馬韁往道旁一棵老榕樹的枝椏上一繫,回身拔出腰間單刀。

「王兄既然坦誠,我胡斐也不藏私。」他刀尖斜指地面,刀身在晨光中泛著一層青芒。「胡家刀法入門三式——劈、撩、纏,看好了。」

話音剛落,胡斐身形一沉,刀鋒自左肩斜劈而下,勢大力沉,破空時帶出「嘶」的一聲銳響。緊接著手腕一翻,刀刃自下往上撩起,角度刁鑽,彷彿要從對手下頷勾進咽喉。最後一個纏字訣使出來,刀身貼著手臂外側劃了半道弧,步法配合腰勁,整個人像陀螺般旋了半圈,刀光繞身一匝,潑水不進。

「劈是攻、撩是破、纏是守。」胡斐收刀回鞘,氣息絲毫不亂。「三式練熟,遇上使刀的好手,至少不會在第一招便被削斷手腕。」

王強看得仔細,心中飛快比對百勝神拳的步法與胡家刀法的下盤功夫。拳法講究腰馬合一,刀法講究步隨刀走;拳頭發勁靠的是寸勁,刀鋒發力靠的是甩勁,兩者看似不同,但膝蓋微沉、腳尖抓地的那一下重心轉換,竟是相通的。

「胡兄,借刀一用。」

胡斐二話不說,解下刀鞘連刀一併拋了過去。王強接刀在手,刀柄沉甸甸的,皮索纏得緊實,握感極佳。他照方才胡斐的架勢,刀鋒斜劈而下——力道有了,角度卻偏了半分,刀身落點離目標差了寸許。

「手腕太緊。」胡斐走到他身側,伸手在他腕背上輕輕一拍。「放鬆半成,力道讓腰帶,別用手臂硬扛。」

王強依言調整,第二刀劈下去,破空聲果然清脆了許多。他又照著撩字訣耍了一回,撩到半途忽然想起百勝神拳中有一式側身崩拳,步法幾乎一模一樣,當下腰一沉,刀鋒自下撩起時順勢帶上崩拳的寸勁——這一刀比方才快了不止一倍,刀尖在晨光中抖出一道殘影。

「好!」胡斐眼睛一亮。「王兄,你學得倒快。這一刀已經有幾分意思了。」

兩人在榕樹下又練了大半個時辰,王強將劈、撩、纏三式反覆演練,間或配合百勝神拳的招式交替出手。胡斐在一旁不時指點,有時親身下場與他拆招,單刀對空手,進退之間刀鋒與拳頭幾度擦身而過。王強雖然手上沒有兵刃,但步法越走越熟,幾次側身避過胡斐的撩刀,竟還能趁勢還一拳回去。

練到汗水濕透衣襟,兩人靠著榕樹坐下歇息。胡斐從馬鞍旁解下水囊,拋給王強。

「王兄,你方才那套拳法,力道沉穩,不像尋常江湖把式。」

「跟一位前輩學的。」王強含糊帶過,喝了口水,將水囊遞回去。「胡兄的刀法才是真功夫,在下不過現學現賣。」

胡斐搖搖頭:「能把拳法勁力融進刀招裡,這就不是死練招式的人能辦到的。」他頓了頓,忽然正色道:「王兄,你我此行若真碰上鳳天南,他手下那批護院死士不好對付。這一路你多練練,到了廣州也好多幾分把握。」

王強點頭,站起身來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。兩人繼續上路。

往後三日,王強每到歇腳便向胡斐討教刀招,從基本的劈撩纏練到連貫的組合套路。夜裡投宿客棧,他便在後院就著月光比劃,刀鋒破空的聲音驚得掌櫃養的狗吠個不停。胡斐有時會坐在廊下看他練,抽著旱煙不說話,偶爾淡淡提點一句「這一刀收得太急」「撩的時候肩膀不要先動」。

三日下來,王強手上那柄借來的單刀已經使得有模有樣。系統提示音在腦海裡響了好幾回,全是「實戰熟練度提升」「刀法基礎已建立」之類的話,他也不細看,只是練得更勤。

第四日午後,兩人行至廣州城外三十里處。驛道漸漸寬闊起來,往來的車馬也多了,路旁開始出現茶攤和歇腳的涼亭。王強正盤算著進城之後如何按帳冊線索找到那間商號,忽聽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
兩匹馬。

胡斐手按刀柄,側身回望。王強也停下腳步。

當先那匹馬上坐的是個身量高挑的年輕尼姑,緇衣外罩了件灰布披風,腰間銀絲軟鞭在馬背上一下一下地晃。她策馬的姿態帶著幾分急躁,韁繩攥得死緊,指節泛白。

後頭那匹馬上的人——王強一眼便認出來。

月白窄袖衫,黑髮只用一根銀簪隨手綰了個髻,幾縷髮絲垂在耳畔。面色瑩潤,不再是那夜高燒時燒得滿臉通紅的模樣,兩頰透著曬過日光後的淡淡紅暈。她騎術明顯生疏,兩手攥著韁繩的姿勢像在抓藥秤,坐得僵硬卻不肯放慢速度。

程靈素。

兩匹馬在十步外勒停。袁紫衣翻身下馬,動作利落,先對胡斐微微頷首,然後看向王強,嘴唇動了動,什麼也沒說。

程靈素也下了馬。她落地時踉蹌了一步,扶住馬鞍才穩住身子,抬眼瞧見王強,臉上那抹曬紅立時退了一半。她別過臉去,視線落在道旁的茶攤上,就是不看他。

「兩位姑娘是?」胡斐看看袁紫衣,又看看程靈素,手已從刀柄上移開。

「這位是袁紫衣袁姑娘。」王強開口道。「另一位是程靈素程姑娘。都是在佛山並肩打過聽雨別業的朋友。」他轉向程靈素。「妳毒傷全好了?」

程靈素仍舊不看他,只淡淡「嗯」了一聲。

袁紫衣在一旁接話:「程姑娘燒退了之後又調養了兩日,銀姑的傷勢也穩住了,我便陪她趕路追上你。」她語氣平靜,像在交代一樁尋常事務,攥著軟鞭柄首的手指卻仍舊泛白。

胡斐來回看了幾眼,哈哈一笑:「既然是王兄的朋友,那就是我胡斐的朋友。天色還早,不如一同進城投店,也好商議下一步的打算。」

四人結隊往廣州城行去。胡斐牽馬走在最前,袁紫衣緊跟在後,王強與程靈素落在最後頭。程靈素的馬走得很慢,王強也不催,兩人隔著一匹馬的距離,誰也不先開口。

進了城門,胡斐尋了間靠近西城的客棧,要了四間相鄰的上房。掌櫃見他們一行人有刀有鞭,不敢怠慢,親自領著上樓。

當夜王強在房裡將帳冊攤在桌上,對著燭火一頁頁細看廣州城西那間商號的往來紀錄。正看得入神,門上輕輕響了兩下。

「誰?」

「我。」

是程靈素的聲音。

他起身開門。門外的程靈素換了身乾淨衣裳,仍是月白窄袖衫,下頭繫了條素色長裙,頭髮半乾,散在肩上,顯然剛沐浴過。她手裡端著一隻小瓷碟,碟裡盛著搗成糊狀的草藥,氣味清涼。

「我來替你換藥。」她說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。

王強靠在門框上,雙手抱胸,似笑非笑地看著她:「在下身上沒有傷。」

程靈素端著瓷碟的手指微微一緊。她沒接話,繞過他走進房裡,將瓷碟擱在桌上,背對著他站了片刻。

「你練刀練得滿手是繭,也算傷。」她說,聲音比方才輕了些。

王強關上門,沒上閂。他走到她身後,還沒開口,程靈素忽然轉過身來。

她轉得太急,領口那幾根系得鬆鬆的中衣帶子隨即滑開。襟口從鎖骨處散落下來,露出底下一片細白肌膚,在燭光下泛著剛沐浴過的微紅。

她沒有立刻去拉。

王強一把扣住她的腰,將她整個人翻過去按在桌上。帳冊、瓷碟、茶碗全被撞得哐被撞得哐啷亂響,搗碎的草藥抹了一桌面。程靈素兩手撐在桌沿,腰被壓得塌下去,臀部被迫翹起,月白衫子的下襬被他一把撩到腰際。

她咬著下唇,憋著不吭聲。

王強解開褲頭,龜頭抵上她那處已經微微泛濕的穴口,俯下身,湊在她耳邊沉聲說了句——

「妳根本沒有想過要替老子換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