蜜壶旅馆的后院门半掩着，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，把门板上的旧漆照得发白。米拉伸手一推，门轴吱呀响了一声，她光脚踩过门槛，裙摆上的湿泥在石阶上蹭出一道暗痕，径直往屋里去了。
赫拉娅没急着跟进去，在院中石桌边坐下来，两手搭在膝上，指缝里还嵌着方才探水脉时沾的细泥。掌心那道金纹一明一暗，像在慢慢歇气。艾娅靠到墙边，金发往肩后一拢，抱着臂，下巴微微抬起，看着君政把院门带上。
木闩落下去，声响不大，院里一下子静了。石磨盘蹲在东南角，青石板压得严实，旁边的草叶尖上挂着露水。
君政转过身来，没有绕弯子。“那片浅滩，怎么除。”
艾娅先开的口。“三层并行。净化为先，把沉在浅土里的滞气化开；封缝次之，界膜的裂口不扎住，新的还会渗；再引活水冲脉，把化开的东西带往下游。”她顿了顿，指尖在臂弯上轻轻点了两下，“顺序不能乱，乱了就是白费力气。”
赫拉娅接得很顺。“锚点在坡底那块界碑石上，我昨夜看过，石面已经起了一层灰翳。封缝要从锚点往外拉，每一道缝的耗损跟距离成正比，越远越吃神力。共感同步那层还有折算，快感反噬也会消耗心力，两处要一起算。”她说着抬起右手，掌心的金纹亮了亮，像在比划什么看不见的线。
“还有共鸣震荡。”艾娅补了一句，“活水冲脉时水气会上涌，撞到界膜缝口会回弹，回弹的力道如果不卸，你扎好的缝会从里面崩开。”
“卸力要先铺一层缓冲的灵络，灵络的密度按水流速调，流速又看坡底的坡度——”
“坡底是缓坡，流速压不住，得从上游截一道。”
“截水就要动底泥，底泥一翻，沉积的滞气全扬起来，那就不是吸出来，是搅散了。”
君政抬手，掌心朝下压了压，两个人同时住了口，都望过来。他的目光在两张脸上各停了一瞬，眉梢微微垮下来，透出几分没辙的无奈。
“白话。”他叹了口气，声音里带着点认命的意味，“一句一句来，行不行。”
艾娅歪了歪头，银金的睫毛眨了一下，像是被这要求逗到了。她伸出一根手指。“土里的脏东西，我这边用金露吸出来，喂给金露。”
第二根手指竖起来，朝赫拉娅那边一点。“她在外围把缝扎住，新的渗不进来。”
第三根手指停在半空，转向屋里那扇虚掩的门。“米拉开地窖，让底下那件旧东西认路。”
话很直，落地有声。君政点了点头，把这顺序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先吸，再封，最后开窖。哪一步都不能抢到前头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，像是总算从一堆绕人的话里爬了出来。
“就这么办吧。”他说，语气里还留着一点被绕怕了的余味。
石桌边静了片刻。屋里忽然有了动静，门帘被挑开，米拉走出来。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，深色的，头发也重新挽过了，只是那双眼底还带着点什么没散尽。手里捏着那根细长的烟管，没点。
她走到桌边站定，指节压在桌沿上，压得很用力，指甲盖泛白。
“那就从地窖开始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字字清楚，“我这就带你们下去。”
晨光正落在她半边脸上，眼角那颗痣在光里显得很淡。她说完就转了身，步子迈出去，裙角扫过石阶。
君政看了赫拉娅一眼。赫拉娅会意，站起身来，掌心的金纹还亮着。艾娅从墙边直起腰，金发从肩头滑下去，也没多问，跟上了。
米拉走到石磨盘前停下，弯腰把上面压着的半块青石板挪开，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缝。地窖里有股陈年的土味漫上来，混着一点说不清的、像是旧木头泡过水的潮气。
她回头看了君政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，然后下巴一抬，示意他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