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政直起身,把搭在赫拉娅肩上的手收回来,指尖在她肩头压了一下才松开。喘匀了气,转头看向艾娅,眼神里还带着赶路后的那点倦意,但语气已经沉下来了。
“先说正事。”袖子擦了一把下巴上被艾娅勾过的地方,“这片地到底要看什么?”
艾娅眼里的笑意收了一半。散到胸前的金发往后一撩,抬手指向坡地上细流交会的地方,水光在指尖下方荡开一圈圈细纹,折出碎银子一样的光。
“看水。”语气干净利落,“水脉尽头的水,有没有被怠惰气渗进去。再看土——滞气沉到哪一层,浅的还是深的。”
顺着指尖看过去。坡地上细流有七八条,宽的不过一步跨过去,窄的只有巴掌宽。水都清,清得能看见底下每一粒沙。但仔细看,几条细流在下坡处汇成一小片浅滩时,水面反光的角度不太对——不是那种清亮亮的折光,蒙了一层薄薄的暗,像玻璃上哈了口气。
赫拉娅已经蹲下去了。单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伸进最近一条细流里,指尖没入水面,掌心朝下,五指微微张开。右手掌心的金纹在水光里亮了一下,不是刺眼的亮,像被水浸透的金箔,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。
闭着眼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水流从指缝间淌过去,绕过手腕,在腕骨处分出两道细细的水纹。
片刻后睁开眼,指尖还浸在水里,仰头看向君政。
“上游的水是清的。”声音不高,“摸到下游,细流汇在一起的地方,水气发沉。不是脏,是沉——像水里压了东西,不往上翻。”
抽出手,甩了甩指尖上的水珠,把手掌贴到岸边湿泥上。泥是深褐色的,被水泡得发软,指尖摁下去,一个小坑里立刻渗出水来。金纹又亮了一次,这次亮得久一些,在指缝间明灭了三四下才暗下去。
“滞气沉在浅土层。”把手指从泥里拔出来,指尖沾着一圈细泥,低头看了看,在裤子上擦了两下,“卡在水网和泥土交界那一层,还没往深处渗。再往下半臂深,土是干净的。”
君政蹲到旁边,在她按过的地方也摁了一下。泥是凉的,凉得不正常——不是地下水该有的那种凉,是一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,像冬天摸到一块放了很久的铁。把手收回来,手指捻了捻,泥的触感没什么异样,那股凉意却还挂在指尖上,半天没散。
“怎么查?”抬头问,“要不要动神力?”
赫拉娅摇头。“先不用。先用眼看,用手摸,把水色泥色不对的地方记下来,范围先划出来。”顿了顿,偏头看了君政一眼,“动神力之前会跟你说。不急的时候先做再报也行,这个不急。”
说“这个不急”的时候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但右手掌心的金纹还在微微发亮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轻轻扯着它,不肯让它完全暗下去。
君政站起来,沿着坡地边缘走了一圈。走得很慢,每走几步就蹲下来看水——看水的颜色、水流的速度、水底沙子的纹路。上游那几条细流确实干净,水从坡顶淌下来,打在石头上溅起白沫,声音清脆得像敲瓷碗。到了中段,七八条细流开始交叉,水面变宽变浅,流速也慢了。水色还是清的,但清得不一样——上游是透的,这里是平的,像一面镜子底下压了一层灰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走到下坡那片浅滩边上,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。凉。不是上游那种凉丝丝的舒服,是一种闷闷的、不流动的凉,像把手伸进一盆放了一夜的水。搅了两下,水面上的暗色散开又聚回来,聚得很快,像油珠子在水面上自己找位置。
“这里。”指着浅滩边缘,“水气最沉的就是这里。再往下流就散开了,散开之后反而没那么沉。”
赫拉娅走过来看了一眼,点头。“汇流的地方滞气积得最厚。水散了气也散,散到土里就是刚才摸到的那一层。”抬脚在浅滩边上踩了个印子,湿泥陷下去一个浅浅的鞋印,水立刻从印子四周渗出来,“范围不大。就这一片浅滩,往上走到第三条细流,往下走到坡底石头那里。”
君政在心里默记了一遍范围。坡上第三条细流到坡底石头,中间这片浅滩大概十来步长、五六步宽,不算大,但位置正好卡在水脉汇流的地方。心里有了数,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记下了。”转向米拉,“查完水脉就回去。答应过把话说完。”
米拉从头到尾没出声。
站的地方离水边有两步远,光脚踩在干一点的草坡上,裙摆被晨风吹得轻轻晃。目光落在那片浅滩上,不是看水,也不是看泥——在看一个很远的东西,隔着水光和晨雾,隔着好多年的灰。
神情不太对。不是紧张,也不是害怕——是那种忽然走到一个很久没来的地方、发现什么都没变但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时的表情。安静,沉默,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,分不清是晨露映进去的还是眼底泛上来的。
君政叫了一声。
米拉眨了一下眼,目光从浅滩上收回来。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只是习惯性地扯了扯——开店的人用来应付客人的弧度,没用力,也没感情。
“查完了?”声音很轻。
“查完了。”君政走过去,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“范围不大,就那片浅滩。滞气还没渗深,现在处理还来得及。”
米拉点了点头,目光又往那片浅滩上飘了一下。只飘了一瞬就收回来了,像把一片落叶从水面上捞起来,攥在手心里,不让人看见。
“查完就回去。”转了个身,“话还欠着。”
晨光从背后打过来,把银色的发丝照得半透明,边缘泛起一层薄薄的白光。脸逆着光,表情看不真切,但垂在裙侧的手握成了拳,指节微微发白。
君政点头,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赫拉娅从水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,走到君政身边。看了一眼米拉握紧的拳头,没说话,很自然地站到君政另一侧,并肩。艾娅从坡地上下来,金发在晨光里晃了晃,走到君政身后,伸手在后腰上轻轻推了一下——不是催,碰一碰,像在说“我在”。
君政没回头,垂在身侧的右手往后伸了伸,指尖碰了一下艾娅的手背。只碰一下就收回来了。艾娅低头看了看被碰过的地方,嘴角弯了弯,没笑出声。
四个人站在水脉尽头缓坡地上。溪水在脚边淌着,清的地方清,沉的地方沉,汇在一起往下流去,不知道流多远。晨风吹过矮林,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,又安静下来。
米拉转身先走了。光脚踩在湿软的泥路上,脚步很轻,几乎不发出声音。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,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圈湿泥,没低头看。
君政跟在身后,隔了三四步的距离。赫拉娅走在左边,艾娅走在右边。三个人都没说话,只有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——咕嘟,咕嘟,咕嘟——像是这片地在替他们说什么话。
绕过矮林的时候,君政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浅滩。水光还在晨光里折着虹,薄薄的,淡淡的,像随时会被风吹散。但没散。就那么挂着,悬在水面和泥土之间,像一层还没揭开的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