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苗圃,菲奥娜送到栅栏边便停了脚,说她还得看着园子,把时辰方位理一理,晚些自己寻到镇上来。赫拉娅应了一声,没有回头。君政把裹在外衣里的陶罐又往上托了托,罐壁隔着布传来一阵发凉的分量,像揣着块不肯化开的冰。
出果园往镇上去是一段缓坡土路,两旁灌木被昨夜的雾浸得还湿着。赫拉娅走在他侧前半步,忽然停下来,弯腰从路边土坎上捏了一撮湿泥,回身凑近他臂弯。她把泥和罐口那圈封蜡并在一处,闭上眼,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两下。
“一样。”她睁眼,把那撮泥弹进路边的草丛里,指尖在裙面上蹭了蹭,“涩味里带的那点甜尾巴,都从这一处来。”
“那就是没弄错。”君政说。
“没错。”她重新迈开步子,边走边道,“罐子里的东西认土,埋它那人挑的地方也认土,沿水脉一路沉下去,先烂根,再往上走叶。还好你发现得早。”
她说“你”的时候侧过脸看了他一眼。晨光斜斜打过来,把她半张脸照得发白,另外半张还落在树影里。君政被她这一看,倒想起昨夜她在门外拍门的样子,那会儿嗓门可没现在这么轻。
“我倒是想问,”他低声道,“你刚在园里说条件得重谈,除了别擅自改动连接那条,还有别的?”
赫拉娅的脚步慢了一息,随即又恢复原速。“有。”她说得很干脆,“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开罐之前,彼此心里得干净,不然神力走岔了,一屋子人都得跟着遭殃。”她偏头看他,“等罐子的事了了,我一样一样说给你听。”
君政点了点头。她这个回答不算敷衍,他心里那点悬着的便落下去了些。
回到镇上时日头已经爬高。米拉在旅店后院里晾着床单,见他们从巷口拐进来,手上动作顿了顿,目光先落在君政怀里那团外衣上,又扫过赫拉娅沾满泥的裙摆,什么也没问,只把手里的床单一抖,搭上竹竿。“看着就不像干净东西,”她朝后院最里头那间石砌小屋抬了下下巴,“杂物我半个时辰前清出来堆西墙了,地方空着。要用就用,别把味儿散到前头客房去。”
赫拉娅道了声谢,走过去推开门。小屋不大,四面石墙,地面铺的是整块石板,屋顶压得低,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,窗洞里透进来的光也是钝的。她站在门框处环视一圈,点了点头:“就这儿。石地厚墙,气溢出来兜得住,不会渗进土里去。”
君政把陶罐搁到屋中央那块最大的石板上,解开外衣。封蜡在暗处看着更沉,边缘有一圈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的圆润光泽。赫拉娅在他身旁蹲下,伸出手指,指尖凝起一线细金,沿着封蜡外缘慢慢画了一圈。金线落定,罐口周围像被套上了一圈看不见的堤。
“先引一缕。”她另一只手取过搁在脚边的陶碗,摆正,掌心虚虚罩在碗口上方。金线微微一颤,一缕灰白的浊气从蜡缝里挣出来,在半空中扭了两扭,被那股力道牵着,一头栽进碗底,蜷成小小一团,再不动了。赫拉娅眉头松开一点,额头却沁出薄薄一层汗。
“行,这法子管用。”她吐了口气,“接下来一层一层软蜡,别急。”
蜡壳剥到第二层时还顺当,第三层却有些发涩。赫拉娅的指尖在那层蜡面上来回抹了两遍,忽然停住,凑近去看。蜡面偏左的位置浮出一枚极小的压印纹记,指甲盖大小,纹路细得像蛛丝,若非她凑得这样近,根本瞧不出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声音低下去,看了片刻,眉头拧起来,“怠惰区外围劣魔惯用的封记。跑腿做事的那种劣魔,刻记号用的,不是什么大角色。”
君政也俯身看她指的地方:“能顺着这纹记找下去?”
“找是能找,”赫拉娅摇了摇头,指腹从纹记上轻轻蹭过,“可眼下气还没镇住,追一条线出去,这条线反倒先断了。气先镇住要紧。”她抬眼看他,语气不容置疑,眼神却软,“等碗封好,再慢慢查不迟。”
君政没再问,只“嗯”了一声,把手从她肩侧收回来,摊开右掌。掌心的金纹应声亮了一点,像有谁在皮肤底下点了盏小灯。
最后一层蜡壳裂开的时候,屋里那点闷气骤然浓了起来。胶状物在碗中翻涌,灰里泛青,表面一起一伏,像什么东西在里头缓慢地呼吸。赫拉娅双掌合拢,分出一半神力往下压,金线绷得笔直,碗沿发出细微的嗡鸣。她咬着下唇,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淌下来,肩背绷成一条很紧的弧。
“君政。”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,“手。”
君政会意,俯身将掌心的金纹贴上碗沿。金纹一触到陶面,嗡鸣便低了下去,翻涌的胶体也被那股暖意按得缓了一缓。可只稳了片刻,胶体又开始往一侧歪,眼看要从碗口拱出来。
“往左带一点,”赫拉娅的声音发紧,“神力走向偏了,你帮我引。”
君政也没多想,抬手就握住了她垂在碗侧的手腕。她的腕子细,皮肤底下那点脉跳得很快,被他掌心一贴,明显顿了半拍。他顺着金纹亮的那一侧往左轻轻一带,赫拉娅的手指跟着挪了半寸,金线随之校正过来,碗里那团东西终于老实了,慢慢沉向碗底,蜷成一颗拳头大小、暗灰带青的团块。
屋子里静下来。君政这才觉出自己还攥着她的手腕,松了松,却没立时撤开。赫拉娅的耳尖红得很透,从耳廓一直漫到耳垂,她低着头盯着碗,没抽手,只小声说了句:“……行了,稳住就行。”
又过了片刻,她才把手轻轻挣出来,指腹在碗沿上按了一圈,最后一缕金线闭合,封得严严实实。她双手捧起陶碗,碗底还带着余温,暗灰的团块一动不动伏在里头,像睡着了。
“这碗气,”她抬眼看向君政,神色认真起来,“得找个不会被任何人翻出来的地方藏。今日埋下去,明日有人刨开,白费功夫不说,还得再搭上几株苗。”
君政刚要开口,院门口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。两人齐齐转头。米拉倚在院门框上,手里还捏着半截床单的角,眉头挑着,视线在赫拉娅捧着碗的手和君政空着的掌心之间来回一荡。
“藏什么藏,”米拉慢悠悠地说,“这院子底下埋着什么,我比你们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