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政把陶碗往怀里收了收,视线越过赫拉娅的肩,落在米拉身上。米拉也不催,就那么倚着门框,半截床单搭在臂弯里,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布角,眼风从他脸上慢悠悠扫到赫拉娅手里的碗,再扫回来。
“东墙根底下?”君政问。
“东南角。”米拉拿床单角往那方向点了点,“石磨盘压着,早年挖的地窖,我男人在的时候就有了,后来没再用,镇上也没几个人知道。你们那碗东西搁在里头,别说人,耗子都找不到。”
赫拉娅往前半步,裙摆上干了的泥簌簌落了几点在地上。“地窖多深?底下潮不潮?封蜡的碗若受潮,浊气从缝里渗出来——”
“你下去自己看。”米拉截了她的话,语气不重,答得也干脆。
君政却没接这个话头。他站在原地没动,看着米拉把床单又绕了一圈缠在手指上,动作松松散散的,像根本没什么大事。他心里那点疑惑从刚才起就压着,这会儿越涨越满——赫拉娅进院子时那一身神光、碗里翻涌的怠惰气、开罐时金线绷紧的嗡鸣,换作别人早该退到墙根去请神官了,米拉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,方才那句“我比你们清楚”说得跟报菜价似的。
更早的事也跟着翻上来。他刚落到这片地方、身上还带着草屑的时候,艾娅的声音在他耳边说的头一件事,就是让他去蜜壶旅馆找米拉。一个镇上的旅店老板娘,被女神特意点名要他去投宿。
“米拉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方才在旁边看了半晌,就不觉得稀奇?”他偏着头看她,语气放得平,也不绕弯,“碗里那团东西不是普通的烂泥,赫拉娅手上的光也不是耍戏法。寻常人见了,这会儿该去叫人了。”
米拉捻布角的手指停了一停。
“我在这镇上开旅店多少年了,”她说,“港口那边过来的商队、山上下来的兽人、南边来收果子的贩子,什么怪事没见过。灯芯里头冒蓝火、客人早上起来背上多一道印子,稀罕么?”她把床单往肩上一甩,笑了笑,“我又不傻。看得多了,懒得每样都咋呼一声。”
话说得圆,可君政听着,总觉得那笑里的东西滑得很。她避开了“不怕”两个字,也避开了“怎么知道神力”,只把话头往见闻广上引。
赫拉娅捧着碗转过身,耳尖微微竖着,那对薄薄的耳朵她平时总藏在发里,这会儿却露了出来。她没接米拉的话,只拿眼尾余光把米拉从头打量到脚,又从脚打量回去,像在重新称一样东西的分量。
“米拉老板娘。”赫拉娅开口,声音不高,“地窖的入口,除了你还有谁知道在哪儿?”
“我说了,没几个人。”
“没几个人是几个?”
米拉看着她,嘴角那点笑淡下去,眼睛却没躲。“两个。一个是我,一个是隔壁裁缝家的老太太,她记性坏透了,去年就把自家灶房认成我家厨房过一回。余下的,”她顿了顿,“都在土里睡熟了。”
这话一出,院里静了一静。君政看了赫拉娅一眼,赫拉娅的眉梢动了动,到底没再追。
“先下去。”君政把话头拉回来,“碗不能搁在明处。”
米拉便不再多言,转身往院东南角走。那一片地面铺着青石板,靠墙根长了几丛半枯的草,米拉走到靠墙第三块石板前停下,拿脚把草拨开,底下的石面比旁的沉下去些,边缘还留着早年凿出来的浅槽。
“搭把手。”她回头说。
君政走过去,照她的指点把石板一侧撬起,底下露出个石磨盘的边。磨盘厚,上头蒙着蛛网和碎草屑,嗅得到一股陈年的土腥味。两人一左一右把磨盘往旁挪开半尺,底下黑洞洞的,一股凉气混着湿泥的味儿升上来,倒不算难闻。
赫拉娅凑近嗅了嗅,眉心松开一点。“底下是干的。”她说,“土层隔得厚,浊气渗不上来。这地方……”她把陶碗往洞口罩了罩,碗沿贴过去时,暗灰的团块仍旧一动不动,“能藏。”
米拉蹲在洞口边上,一手撑膝,一手拿那半截床单往底下扇了扇风。“早年夏天存果子用的,冬天也搁过酒坛子。后来我男人走了,我一个人也用不着多大地方,就封起来了。”她抬头看君政,眼里那点懒散褪了些,露出底下一点别的什么,说不清是试探还是别的,“你要下去,我替你掌灯。”
君政低头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,又抬头看了米拉一眼。她蹲着的姿势松松的,可搁在膝上的那只手,指节有点发白。
“米拉,”他忽然说,“你方才说这院子底下埋着什么你都清楚——埋着地窖,你清楚。那埋着别的东西呢?”
米拉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她仰起脸,嘴角慢慢牵起来,笑意浅浅的,却比方才实在了。“你猜得不赖。”她把床单往地上一扔,伸手扣住磨盘边缘,使力一推,磨盘向旁滚开半圈,洞口豁然敞出一道宽口子,底下幽深的石阶依稀可辨。
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额角,回过头来看着君政。
“先下去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