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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7 章 · 苗圃深處的那株黃葉

苗圃里的路比外头窄得多,两排苗床夹出一条只容一人侧身的小径。君政走在前头,臂弯里那团裹着陶罐的衣料不时蹭到两侧探出的叶尖,湿漉漉地贴回他小臂上。赫拉娅跟在后半步,菲奥娜落在最后,脚步有一搭没一搭,像随时准备开口拦人。

越往深处,那股涩味越沉。君政吸了口气,舌尖竟泛出一点苦杏仁似的余味,黏在喉咙里不下去。他偏头看了眼赫拉娅,她眉心微蹙,鼻翼轻轻动了动,显然也闻到了。

“前头那株。”菲奥娜在后面低声开口,用下巴点了点,“靠西墙根,叶子尖发黄那棵。我半月前就瞧见不对,当时只当是缺水。”

那株苗不算高,约莫到君政腰际,枝干细瘦,叶片本该是油亮的深绿,此刻却从叶尖一路向内洇出干枯的黄,像被火舌舔过。黄叶的边沿卷着,叶背朝上翻起,露出灰白的脉纹。

赫拉娅先蹲了下去。她动作很轻,裙摆铺在泥地上也没去管,只伸两根手指托起一片黄叶,翻过叶背凑近看。日头已经爬高,光线斜斜打下来,把她侧脸的绒毛照得根根分明。她看了一阵,又换了一片,指腹顺着叶脉慢慢推过去,像在读一行只有她认得的字。

“根上的气已经走到叶里了。”她头也不抬地说,声音不高,却清楚,“叶背这层灰白不是霉,是滞气积出来的。你看这条主脉——”她指尖停在一根最粗的叶脉上,“这里硬了,按下去不回弹。”

君政也蹲下来,把陶罐换了只手搂着,伸指按了按她说的位置。触感确实不像正常叶肉,有些发脆,像半干的皮子。

赫拉娅没停,起身绕到树后,掌心贴上树干背阴那一面。她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右手腕上浮起一层极薄的金光,顺着掌根渗进树皮。君政离得近,看见那株苗最顶上两片黄叶忽然一颤,叶脉里有什么暗色的东西被缓缓推向叶柄,聚成一线细如发丝的浊流。赫拉娅指尖一勾,那线浊气被引了出来,悬在她指腹前半寸,颜色灰绿,泛着一股与陶罐里几乎一样的沉闷气味。

“看清楚了?”她偏过头,是对菲奥娜说的,语气不重,也没什么得意,只是平平地陈述,“它跟罐子里的东西同源。罐子埋在园里这些日子,气顺着根须散开,这一株吃得最多。我今日不把它引出来,三五天内叶全枯,根一烂,挨着它的几床苗也保不住。”

菲奥娜站在两步开外,抱着胳膊,嘴角抿成一条线。她的视线在赫拉娅指间那线浊气和黄叶苗之间来回扫了几趟,喉头动了动,像在咽什么话。

“你们——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先前低了些,也没那么冲了,“到底要拿它怎么办?那罐子,我是说。”

赫拉娅把那线浊气轻轻一捻,散在空气里,随即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带回镇上,找处稳当地方把封蜡启开。里头的气得引出来镇住,不能就地埋,也不能随便砸开——砸开就是拿整片苗圃赌。”

菲奥娜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,半晌才闷声道:“埋罐子那人,我没看清脸。”她顿了一下,像在斟酌要不要往下说,“个子不高,走路没声。我那夜巡园,只瞧见个影子蹲在西边树根底下,等我提灯过去,人早没了。土是新翻的,我填回去的时候手都在抖,没敢跟任何人讲。”

赫拉娅听完没有立刻接话。她看了君政一眼,那目光里有种很轻的询问,仿佛在问他要不要自己追问下去。君政微微摇了下头。她便把视线收回来,只对菲奥娜说:“这事不急在这一时。条件得重谈——不为难你,等罐子处理干净,你把那夜的时辰和方位再细说一遍就成。”

菲奥娜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应下。

赫拉娅转过身,在那株黄叶苗旁蹲下,伸手拨开表层湿土,从根须边捧起一小撮。泥土颜色比别处深,捏在指间能觉出黏性,还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涩。她把土拢在掌心,站起身,走到君政面前。

“回去。”她将那撮湿土凑近他臂弯里的陶罐比了比,两股气味几乎是贴着鼻尖撞上来,一个从罐缝里渗,一个从土里冒,“今晚就得开罐。再拖一夜,封蜡透出来的量够再染三株。”

君政点了点头,把罐子往上托了托。赫拉娅掌心的湿土落了几粒在他袖口,她像是才注意到,抬手替他拂了拂,指背不经意擦过他手腕内侧的皮肤,停了那么一瞬,又收回去。

“走吧,”她声音放软了些,目光仍锁在他脸上,“趁天亮回镇,路上还得想个稳妥法子启那层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