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水还挂在叶尖,人一过,就簌簌地落下来,打在后颈上,凉得人一激灵。君政抬手拂了一把,指节蹭过颈侧,沾下一片湿意。他放慢步子,等赫拉娅走到身侧,才朝前面那排果形歪扭的树抬了抬下巴:“哪一棵最不对劲?”
赫拉娅没急着答,目光从树冠慢慢往下移,像在数那些果子上聚向阳面的纹路。她走了几步,忽然蹲下,手指拨开树根旁一层湿软的落叶,露出底下的土。泥土发黑,黏在根须上,像裹了层烂絮。她低头凑近闻了闻,眉尖轻蹙:“根须已经发黑了,抓土没力。滞气是从根往上走的,光在外面洒神力没用,得先把源头清出来。”
君政在她身侧蹲下,掌心朝下,把那只带着金纹的手贴近裸露的根。金纹先是一亮,像是应了什么,又慢慢暗下去,最后只剩一点极浅的光,贴着他皮肤微微发颤。他皱了下眉:“底下有东西,不深。就在根附近。”说着他抬起头,朝棚子那边望了一眼。菲奥娜仍蹲在筐边削枝,刀一下一下刮得极稳,可眼睛时不时往这边抬。
君政收回目光,压低声音:“你找得到具体位置吗?”
赫拉娅已经把手伸进土里,指尖顺着根须的走向一点点探。她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坏什么。片刻后,她停住,抬起脸看他:“这边,靠西南那棵最凉。顺着它的根往下挖,应该在主根旁边。”
君政没使什么工具,只用手把浮土一层层拨开。泥土很湿,沾在指缝间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涩味,闻久了胸口发闷。赫拉娅也伸手帮他,两人的手指偶尔在土里碰到一块儿,都只顿一下,谁也没躲。她掌心的凉意传过来,倒把土里的那点阴冷压下了些。
挖到两尺来深时,君政指尖碰到一个硬物,表面裹着湿布,滑得使不上力。他改用指节一勾,连土带物拨出来。是个小陶罐,只有拳头大,罐口封着蜡,蜡色已经发黄,裂了几道细纹。那层湿布裹得不紧,边角散开,露出罐底和一小块暗色泥土。
君政把陶罐托在掌上,掌心金纹不碰也亮了一亮,又像被压下去似的灭了。罐子里透出的凉意顺着手腕往上蹿,不重,却绵得很,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瓦壁缓缓朝外渗。
“这就是了。”赫拉娅盯着那罐子,声音轻下去,“怠惰气凝成胶状,封在里头,慢慢往土里透。这棵树才最厉害,其他几棵都是顺着根串过来的。”
话音未落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菲奥娜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,手里还攥着那把小刀,刀刃上沾着细碎的树皮。她一眼看见君政掌心的陶罐,脸色倏地变了,眼角的细纹都绷紧了。她没立刻接,只盯着看,像那不是个罐子,是条会咬人的东西。
“你们……真挖出来了。”她嗓子有点紧。
君政把陶罐举高些,让她看清封蜡和湿布:“你见过?”
菲奥娜咬了咬下唇,刀尖在指间转了个半圈,到底没说话。隔了好一阵,她才像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:“见过一回。”她别开眼,望向别处,“就是前些日子夜里,我看见有人蹲在树底下,以为又是偷果子的。追过去时人跑了,只看见土被翻过,埋了这么个东西。我当是镇上谁使坏,怕闹大,没敢上告,就自己把土填回去了。”
“填回去之后,这棵树才开始不对劲的?”赫拉娅问。
菲奥娜没看她,只点了点头,下巴绷着。
“你填的时候,没碰着罐子?”君政问。
“没敢碰。”菲奥娜终于转回脸来,“那东西一靠近就浑身发沉,跟鬼压身似的。我哪还敢挖。”
赫拉娅听罢,忽然上前一步,离菲奥娜近了半尺。菲奥娜下意识退了小半步,赫拉娅却没再逼近,只平声问:“那夜埋东西的,你认没认出是谁?”
菲奥娜捏刀的手指紧了紧,没答。
“你不说,我还能再挖几棵。”赫拉娅目光落到她眼睛底,“除了这一处,还有没有别处没说的。树不会瞒人,根会告诉我。”
菲奥娜胸膛起伏了一下,像被这话戳到什么。她咬着牙,半晌才道:“北边苗圃,有一株也不对劲。那晚我只当就这一处,后来苗圃边上那棵也开始黄,我……没敢再看。”
赫拉娅没再逼她,只微微颔首,像在心里记下了。君政注意到她的眼神已经和刚进园时不大一样,看向菲奥娜时少了两分疏离,多了点认真。菲奥娜也终于肯把刀别回腰后,抱起胳膊,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:“你们要看,就去看。别碰其他苗子。”
三人沿着湿滑的泥路往北走。天已经亮透了,可树影沉得很,越往深处走,那股涩味越重,压在喉咙口,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赫拉娅走在君政右手边,步子很轻,粗布裙摆扫过草叶,沾了层细珠似的水。她忽然侧过脸,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这罐子得带回去。封蜡快透了,再埋着,整片果园的根都要连成一片。”
君政还没应声,菲奥娜已经一步拦到前头。她站在苗圃栅栏前,板着脸,伸手一挡:“东西你带不走。”
赫拉娅站定,没有退:“它留在这里,比挖出来更糟。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菲奥娜盯着她,“你一个村外来的,说是信果园的神,看几眼树,挖个罐,就敢把全园最邪门的东西往外带。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赫拉娅没动气,只抬起右手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怕惊着谁。指尖在菲奥娜额前一寸处轻轻一点,空气里荡开一道极淡的光,像熟透的果香,又像晨雾散开时的那股温吞气。菲奥娜眼神一晃,整个人僵了半瞬,脸上的紧绷忽然松了,再回神时,那双瞪着的眼睛已经软下来,像刚从一场深睡里醒过神。
“好。”菲奥娜低低吐了一个字,放下手,退开半步,“带走吧。别让园里人看见。”
她没再问什么,转身去推栅栏门。木门吱呀一响,露出苗圃里密密匝匝的绿。君政看了赫拉娅一眼,她轻轻把碎发别到耳后,朝他摇了下头,意思是先别多问。
君政把陶罐用外衣下摆裹了裹,收在臂弯里。那点凉意贴着皮肉,不重,却像有一下没一下地拽着他的脉搏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回头看了菲奥娜一眼。她正弯腰检查栅栏边一株矮苗,背影僵着,耳根发红,也不知是气的,还是刚才那一下没缓过来。
赫拉娅跟上来,和他并肩过了栅栏。她的肩头又落下几滴露水,这回她自己抬袖擦了,动作很自然,像已经开始习惯这片园子的潮气。
“等进去再说。”她低声道,目光已投向苗圃深处那棵叶尖发黄的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