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君政就醒了。窗外的天色是灰里透青,像被人拿湿布抹过一遍。他把床头那两瓣空果壳拿起来掂了掂,壳轻得几乎没有分量,内壁那层涩香却还在,指甲一刮就粘上一点。他随手揣进背包,和那枚无齿唇鱼受精卵搁在一处。掌心那道金纹睡了一夜,几乎看不出,只剩抬手时皮肤下隐隐有一线温热跟着脉走。
他洗了把脸下楼,米拉正在灶间搬一坛腌菜,抬眼看他:“这么早?”
“去趟镇东。”
米拉手上没停,只哼了一声:“果园那边?蓝布条棚子是吧。”她拿围裙角擦了擦手,“菲奥娜那女人倔得很,你说话小心些。”顿了顿又补一句,“早饭回来吃,给你留着。”
出门时风从巷口灌过来,带着镇外野地的潮气。君政沿着土路往东走,路边几户人家的窗缝里还透着灯,远处果园的树冠已经在晨光里显出轮廓,密密一片,比别处的树都沉,枝条压得低。到园门口时,赫拉娅已经站在那儿了。
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裙,袖子挽到手肘,头发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,乍一看倒真像哪个村里赶早来帮工的。就是那双眼睛不像——太静,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,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。见了他,她把手里攥着的一根草茎丢开:“来了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”她转身往园里走,步子放得慢,像是刻意配合他的速度,“这几棵树在园子西边,绕过去。”
君政跟上去。果园里露水重,两人走过的地方裤脚都沾湿了。赫拉娅走着走着,忽然抬手往左边一指:“你看那排矮的。果皮上的纹路都往一个方向拧。”
君政顺着看过去。那几棵树的果子还青着,但表皮上的筋络确实不对,别处的果纹是散的,这几棵的纹路全朝着向阳面聚拢,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抽着走。“是病?”
“不像病。”赫拉娅蹲下身,拨开草丛看树根,指尖在树皮上轻轻一按,“树皮里头渗东西,涩的。这种滞气不是土里长出来的,是外面贴上来的。”她说着抬眼看君政,似乎意识到自己讲得太快,又放缓了语气,“我懂些门道。以前在……别处见过类似的。”
君政没点破。他蹲下来凑近看,果然闻见一股很淡的涩味,不是果香也不是土腥,闻久了叫人胸口发闷。他直起身:“你说你信果园相关的神?”
赫拉娅的手顿了一瞬,随即应得很稳:“嗯。管收成的那些,多少懂一点。”她拍拍手上的泥,耳朵尖却没红,看来这谎话是备好的。
“行。”君政也不追问,往西边那片树走,“那就劳烦你多指点。”
赫拉娅跟上来,脚步轻了半分。两人并肩走,隔着一臂的距离,说话的声音都不高,倒像是怕惊了树似的。她指着树干上一块发暗的疤:“这地方按下去是凉的。正常的树不该这样。”君政伸手一碰,果然凉得不像活物。他侧头看她,她正低头盯着那道疤,眉头拧着,是真在琢磨,不是做样子。
绕过一排搭着的木架时,蓝布条出现了。棚子底下堆着筐,菲奥娜背对他们蹲着,正拿把小刀削一根断枝。听见脚步,她头也不回:“谁?”
“我。君政。”他停住,“带了个帮手来,看树的。”
菲奥娜这才站起来,转过身,目光越过君政,落在赫拉娅身上,从上到下扫了一遍:“哪来的?”
“镇外村里过来的,”赫拉娅答得不慌不忙,微微垂眼,“信果园这边的神,听说树出了毛病,想来看看。”
菲奥娜把刀往筐沿上一搁:“信神的?我这园子不兴外人插手。”
“她懂行。”君政接过话,“刚才指给我看了,果皮纹路、树皮里的滞气,说得出名堂。”
菲奥娜把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,最后盯住赫拉娅:“你看得出来?”
赫拉娅点头,语气平实:“让我看看树根,能说得再准些。”
菲奥娜沉默了一会儿,弯腰从筐里拣了个裂口的果子抛给君政,算是应了:“看树可以。别碰果子,别进北边那片苗圃。”她重新蹲下去削枝,削了两下又抬起头,目光钉在赫拉娅脸上,“还有——别让我再看见谁在树下手脚不干净。前些日子有人趁夜往树根底下埋东西,叫我撞见一回,这回我可不客气。”
赫拉娅低下头去,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
君政瞥见她耳尖泛起一点红,不深,但在晨光里看得清楚。他抿住嘴没笑,转身往树那边走。赫拉娅跟上来,走过棚子转角才低声说:“她说的那埋东西的事,回头我得问问。”
“先看树。”君政说。
她嗯了一声,步子跟得紧了半步,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片果形歪扭的树影里,露水从叶尖滴下来,打在她肩头,她也没去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