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湿裤腿抖开,套上一条腿。泥土在布料上结成薄壳,稍微一动就簌簌往下掉。他拉到腰间,又捡起上衣,没急着穿,先把面板上那行红字又看了一遍。
界膜裂缝已可撕开,是否执行?
后面跟着两个半透明的选项:执行,暂缓。他伸手在“暂缓”上点了一下,红字暗下去,蓝色提示浮出来:可于任意安全地点再次开启。他点点头,把上衣披上,没扣,提着领口往镇子方向走。
田垄间的土被踩出深色脚印。他低头看自己,胸口、小腹、大腿上全是一道道泥痕,有些已经干了,边角翘起来,像贴了一层深褐的鳞。远处绿露镇的炊烟斜向东南,被风吹散在屋瓦上头。要是这样就回去,米拉大概会拿扫帚把他堵在门外。他走到田边的水沟旁,蹲下去撩水洗了洗脸和脖子,又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两下,才继续上路。
走到镇口,卖果子的莉拉老远看见他,先是一怔,随后掩着嘴笑:“你是在田里打滚了?”他没停步,只朝她扬了扬手:“下次再买。”莉拉的笑声追了一程,被风送远。
推开蜜壶旅店的门时,米拉正靠着柜台数铜板。她抬头看他一眼,眉头慢慢拧起来,把手里的铜板往抽屉里一丢:“你把我的房间当猪圈了?”她上下打量他,从黏着泥浆的头发看到裤脚沾着的褐色结块,最后落在柜台前的地板上,他脚下已经洇出两个泥印。
“去那边站着。”她朝墙边一指,转身进了后屋。君政听见布料浸水又拧干的声音,片刻后一块湿布迎面丢来,他抬手接住。布是热的,带着淡淡的皂角味。米拉又端了一杯水,重重放在柜台上:“先擦,再上楼。要洗澡自己烧水,柴钱算你的。”
他先喝了两口水,才拿湿布擦脸。泥浆被热气一敷,松软下来,布面上很快染成暗黄。米拉没再看他,低头翻起账簿,嘴里却问:“今天去了镇西田里?”
“嗯。”他把湿布翻了个面,擦起后颈,“找块地。”
米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找地找到浑身是泥。你倒比犁还勤快。”她又瞟他一眼,“那地方最近闷得很,少去。”
君政心里一动,面上不显,只问:“怎么个闷法?”
米拉用笔杆点了点账页,随口道:“镇上老人说田里土气重了,半夜能听见地底有响动,像水在很深的地方流。我是不信的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溪水边的雾也大了,两天没散利索。你今天没去溪边吧?”
“去了一趟。”他擦着手指,慢慢说,“雾确实不小。”
米拉放下笔,看了他一眼:“那你还往田里钻。”她的语气听不出多少关切,更像嫌他添麻烦,可说完又推了推那杯水,示意他再喝。君政端起水杯,把剩下的喝了,才问:“老榕树那些树根,最近有没有什么怪事?”
米拉闻言笑了一声:“你也听人胡说了?”她摆摆手,“树根发烫嘛,总有人讲是地火动了。可那棵树比镇子还老,烫不烫又怎样,还能跑了不成。”她收走空杯,转身往柜台里走,又回头道:“擦干净再上楼,别把楼梯踩得跟泥地似的。”
君政应了,低头继续擦腿。布已经凉了,他仍慢条斯理地擦完小腿和脚踝,才踩着楼梯上去。
回到房间,他先烧了水。木桶盛到半满,水汽漫开,屋里的泥腥味淡了些。他脱掉衣服坐进去,温水没过肋侧,皮肤上的泥壳一块块软下来,化在水里,桶底很快积了一层细沙。他仰头靠着桶沿,闭上眼,面板蓝光在眼皮内侧亮起。
三个目标旁都标着点数:老榕树一百二十,活水一百五十,沃土一百五十。撕开界膜裂缝另需三百点,红字下方的小字他到现在才认真看:裂缝开启后,女神艾娅可短暂现身于绿露镇,同时该区域将出现若干无法预知的异象。所谓异象没有更多说明。他慢慢吐出一口气,从水里抬起手,湿淋淋的在空中点了“暂缓”。
水渐凉时,他起身擦干,套上旅店备的干净裤子,赤着上身坐到床边。窗外天色暗下去,远处有晚风掀动树冠,把窗板吹得轻响。他不知道那三百点扣掉之后,自己还能剩多少。也不清楚那些异象会是什么。可艾娅说过,要她真身降临,就得撕开界膜。现在三样都喂饱了,缝也开了,只差他一句“执行”。
他抬手在面板上划了一下,找到联络女神的选项。只剩一次。他犹豫片刻,还是点了下去。
蓝色光芒从面板中央漫出来,像一滴染料落进水里,慢慢在眼前散成极小的一片。一个女声,又远又近,从四面八方落下来,尾音里带着甜而散漫的笑意。
“你比我想的慢一点。”艾娅说。
君政张了张嘴,还没出声,后颈先被什么碰了一下,像一根手指从颈侧滑到锁骨,然后停在他胸口。他低头去看,却什么也没看见。
“想问我异象的事,对不对?”那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来,带着一丝潮湿的吐息,“别急。我太久没碰到实体了,先让我尝一尝你。”
他肩膀一沉,背上有看不见的重量缓缓攀上来。膝盖被分开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