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爵的作息像一座精準的鐘。
接連七天,緋瑤都在天還沒亮透的時候醒來,從偏房走進主寢室叫醒他。最初兩天他還有些手忙腳亂——睡在外間的軟榻上不敢翻身太大,怕壓到女僕裝的下襬,怕頭髮睡亂了來不及整理。但到了第三天,他發現自己已經能在公爵睜眼之前把頭髮紮好、把領口拉正、把臉上最後一絲惺忪抹掉,然後用一種連自己都驚訝的平穩聲音說:「大人,天亮了。」
公爵總是先瞇著眼看他一會兒,好像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真的,然後才慢慢坐起來,伸出一隻手讓他幫忙套上睡袍的袖子。那隻手很燙,每天早上都一樣燙,指節擦過緋瑤手背的時候會留下一道短暫的溫熱,像某種無聲的招呼。
早餐是兩個人一起吃的。公爵坐在長桌那頭,緋瑤站在他身側伺候,但公爵第三天就皺著眉把他按進旁邊的椅子裡,說「站著看我吃,我吃不下去」,從此緋瑤的早餐盤也出現在桌上。他們在晨光裡分食同一籃麵包,公爵會把煎得最漂亮的培根夾到緋瑤盤子裡,嘴上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,好像那隻是順手,好像那本來就該這樣。
第五天的時候,緋瑤發現自己在笑。沒有原因,就是公爵說了一句什麼——好像是嫌書房的墨太稠,用筆尖在硯臺上敲了三下,回頭看他一眼,說「你昨天磨的比今天好,是不是偷懶了」——然後緋瑤就笑了出來。不是那種女僕對主人該有的、禮貌的、點到為止的微笑,而是真的被逗到的那種,肩膀都跟著抖了一下。
公爵看見他笑,自己也笑了。那張平常總是帶著三分慵懶的臉上,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擠出細細的紋路,看起來忽然年輕了好幾歲。
「你笑什麼?」緋瑤收住笑,假裝板起臉。
「笑你可愛啊。」公爵說得理所當然,說完就繼續看他的文件,筆尖沾墨的動作一氣呵成,好像剛才那句話根本不需要經過思考。
緋瑤站在書桌旁邊,手裡還捧著墨條,臉頰卻一路紅到耳根。
第六天傍晚,公爵從外面回來,手裡拎著一件東西。那是一件衣服——準確地說,是一件緋瑤這輩子沒穿過的那種衣服。料子是深酒紅色的綢緞,領口開得不算低但剪裁貼身,腰間有一條細細的銀色腰鏈,裙擺剛好到腳踝,走動的時候會像水一樣晃開。
「換上,」公爵把衣服遞給他,語氣跟吩咐他磨墨的時候一模一樣,「今晚陪我吃晚餐。」
緋瑤捧著那件衣服,愣在原地大概有三秒。他想說「這是女裝」,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——他現在穿的難道不是女僕裝嗎?他有什麼立場說這句話?
他換上了那件衣服。偏房裡沒有鏡子,他只能低著頭看自己——看那條銀鏈在腰上輕輕晃動,看裙擺碰到腳背時的觸感,看自己胸前因為料子太軟而微微浮現的弧度。他深吸一口氣,推開門走回餐廳。
公爵已經坐在餐桌那頭了。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正裝,領口別了一枚銀色的領針,頭髮往後梳得整整齊齊。他看到緋瑤走進來的時候,手裡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。
「好看嗎?」緋瑤站在門口,聲音比平常輕。
公爵沒有回答。他把酒杯放下,站起來,繞過餐桌走到緋瑤面前,伸出一隻手撥開他頰邊的碎髮,拇指在他顴骨上輕輕蹭了一下。那個動作很慢,慢到緋瑤能感覺到他指腹上因為握劍而磨出來的薄繭。
「很好看。」公爵說。只有三個字,但語氣裡沒有半點玩笑。
那頓晚餐吃了很久。桌上有烤羊排、奶油燉菜、一瓶緋瑤叫不出名字的紅酒,還有兩份擺得漂漂亮亮的焦糖布丁。公爵的話比平常多,講他年輕時在都城鬧過的笑話,講他第一次騎馬摔進泥坑裡的糗事,講他書房裡那幅油畫其實是贗品,真跡被他拿去換了一箱葡萄酒。緋瑤笑得趴在桌上,酒差點從杯子裡濺出來。
後來不知道是誰先站起來的。大概是公爵說「這瓶酒配不上這頓飯」,然後起身去酒櫃翻另一瓶;緋瑤也站起來跟過去,說「你明明就是找藉口多開一瓶」。他們在酒櫃前面擠在一起,公爵伸手去拿高處的酒瓶,緋瑤從他手臂底下鑽過去搶先拿到,兩個人撞成一團,酒瓶差點摔了。
「你真的很麻煩。」公爵說,但他在笑。
「你才是。」緋瑤仰著頭看他,手裡舉著那瓶酒,像舉著什麼戰利品。
他們沒有繼續喝那瓶酒。因為下一秒公爵就低下頭,嘴唇落在緋瑤的嘴角上。不是之前那種帶著侵略性的吻,不是命令,不是佔有——就是一個很輕很輕的吻,輕到緋瑤如果不閉上眼睛,幾乎感覺不到。
但他閉上了眼睛。
第七天晚上,緋瑤穿著那件酒紅色的綢緞長裙,坐在公爵寢室那張大床的床沿。他剛從一場漫長而溫柔的性事裡緩過來,後穴還含著公爵半軟的性器,兩個人維持著側躺的姿勢,誰都沒有急著分開。公爵從背後摟著他,下巴擱在他頭頂上,一隻手繞到前面,漫不經心地撥弄著他胸前的乳珠。
「你知道嗎?」公爵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,帶著事後特有的那種慵懶的低沉,「能把我這根大東西整根吞下的人可不多。」
緋瑤愣了一下,然後回過神來,臉頰貼著枕頭悶悶地說:「你是想說什麼?不想聽。你是不是想說我好色?」
「欸——怎麼這麼想?」公爵的語氣忽然變得誇張的無辜,下巴在他頭頂上蹭了蹭,「我是在感謝你……能讓我這麼爽。」
緋瑤伸手往後捶了他腰側一拳。公爵笑出來,胸膛貼著他的背震動,然後扳過他的下巴,又輕輕吻了他一下。這次吻在嘴唇正中間,停留的時間比上一次久,久到緋瑤的睫毛不再顫抖,久到他忘記自己本來還想回嘴。
分開的時候,緋瑤的臉是紅的。不是因為缺氧,也不是因為害羞到想躲——而是因為那種紅是從胸口一路漫上來的,帶著一股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酸甜,像是胸口裡有什麼東西被泡在溫水裡慢慢化開。
「我……」他開了口,聲音比想像中更小,「我就喜歡深處被填滿。現在不這樣,幾乎就滿足不了。」他頓了一下,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半邊,「很變態吧?」
公爵沒有馬上回答。他撐起上半身,歪著頭看緋瑤的臉,看了好一會兒。然後他笑了——不是那種逗弄的、惡作劇得逞的笑,而是一種很安靜、很認真的笑,像在看一樣他找了很久終於找到的東西。
「我也很變態,」公爵說,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,「這樣我們不就絕配了?」
緋瑤沒有回話。他把臉整個埋進枕頭裡,但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。
那天晚上他們又做了一次。不是因為慾望,更像是某種確認——確認那句話不是玩笑,確認對方沒有後悔,確認兩個人的身體在交纏的時候,那種契合不是偶然。結束之後公爵照例沒有退出,照例攬著他的腰,照例在他頭頂發出平穩的呼吸聲。但緋瑤在睡著之前,感覺到公爵的手指在他後腰那條尾巴狀的淫紋上,輕輕地、一遍一遍地畫著圈。
隔天傍晚,緋瑤被公爵從宅邸側門帶出去的時候,還不知道要去哪裡。公爵只說「換上那件紅裙子」,然後就拉著他的手往外走。他們穿過宅邸後面的小巷,走過暮色裡泛著橘光的石板路,最後停在一扇老舊的木門前面。
緋瑤認得這扇門。
他還沒來得及開口,公爵已經推開門,拉著他走了進去。
石屋裡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。阿正坐在桌邊,手裡捧著一碗冷掉的湯,聽到門響抬起頭來,裂痕眼鏡後面的眼睛先看到緋瑤的臉,然後看到他身上那件酒紅色的長裙,然後看到他們牽在一起的手。
阿正沒有站起來。他只是把湯碗放下,動作很慢,碗底碰到桌面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。
緋瑤舉起左手。無名指上套著一枚細細的銀戒,戒面鑲著一顆小小的深藍色寶石,在油燈下閃著幽微的光。
「阿正,」緋瑤的聲音很穩,穩得連他自己都意外,「我跟公爵結婚了。之後我們一起搬進宅邸住吧。」
阿正看著那枚戒指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,久到裡間傳來西法踢被子的悶響。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緋瑤的臉。
他看到的是一張自己認識了兩輩子、卻在此刻忽然覺得陌生的臉。那張臉上有光——不是油燈照出來的光,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、從眼角和嘴角溢出來的、從每一條放鬆的肌肉紋理裡滲出來的光。那種光,阿正在他們最相愛的那幾年裡都不曾見過。
緋瑤的眼裡有笑意,有歉意,有緊張,有很多很多東西——但沒有他。
阿正張了張嘴。喉結滾了一下,又滾了一下。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出來,只是把眼鏡拿下來,用袖口慢慢擦著那條裂痕。
緋瑤沒有等他回答。他轉頭看了公爵一眼,公爵對他點點頭,鬆開手,讓他往裡間走去。緋瑤蹲在兩個孩子的草鋪旁邊,伸手摸了摸路德的臉頰,又替西法把踢掉的毯子拉回來。那個紅皮膚的小傢伙在睡夢中皺了皺眉,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緋瑤的手指。
阿正隔著半間屋子看著這一幕。他看著緋瑤的背影,看著那件酒紅色長裙在昏暗燈光下微微發亮,看著公爵站在門邊、雙手抱胸、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緋瑤身上。
他清楚緋瑤捨棄了一切。
包含那些內心的枷鎖。
桌上那碗湯徹底涼了。阿正把眼鏡戴回去,裂痕那側的視線依然有些模糊,但他沒有再擦。他只是把手放在膝蓋上,安靜地坐在那張老舊的木椅上,像一座被潮水淹過腳踝的雕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