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爵站在門邊,雙手抱胸,鞋尖在石地上輕輕點了兩下。那聲音不大,卻把屋裡凝滯的空氣敲出一道裂口。他沒有看阿正,目光仍落在緋瑤蹲著的背影上,語調像在交代宅邸裡的日常瑣事。
「宅邸北側有獨立的院落,傭人房兩間,窗子朝南,孩子們住得下。」公爵說得慢,每個字都像早就擬好的草稿,「馬車在外頭等著,今晚就能過去。被褥、熱水、晚飯都備好了,不缺什麼。」
阿正沒有應聲。他的背仍靠在椅背上,膝蓋上的手慢慢收緊,指節泛白,又慢慢鬆開。他轉頭看緋瑤。緋瑤正把手指從西法的小手裡抽出來,動作很輕,像怕驚醒什麼不該驚醒的東西。
「這是你想要的嗎?」阿正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,粗得像砂紙磨過木頭。
緋瑤回過頭。油燈的光從他側臉打過來,把那張臉照得半明半暗。他看著阿正,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點頭。那個動作不大,卻很穩,像在給自己過去所有搖擺不定的日子蓋上一個印。
阿正站起來。木椅往後刮過地面,發出一聲刺耳的短響。他走到牆角的舊木箱前,掀開蓋子,開始往一隻灰布包袱裡塞衣物。他的動作很機械,疊衣、對折、壓緊,每一件都疊得工整得像在替別人收拾。最後他拿起桌上那副眼鏡,用拇指沿著裂痕抹了一下,往鼻樑上推了推。
搬遷的過程在緋瑤眼裡像隔著一層水。路德被公爵宅邸來的僕婦抱上馬車,孩子半夢半醒,紅皮膚在夜色裡像一塊餘燼。西法倒醒了,睜著黑金色的眼睛四處張望,看見緋瑤才安靜下來,小手朝他伸了伸。阿正最後一個上車,提著那隻灰包袱坐在車廂角落,背靠著車壁,一路上沒有說一句話。緋瑤坐在他斜對面,懷裡摟著路德。車輪碾過碎石路,車廂輕輕晃。公爵騎馬跟在車旁,馬蹄聲規律得像某種催促。
到了宅邸,僕婦們接過孩子,領往北側院落。阿正跟著走。他的腳步穩,背挺得比平時直,像把所有力氣都用在維持這個姿勢上。緋瑤站在廊下看他的背影拐過轉角,心裡有什麼東西沉下去,沉得很慢。
傭人房裡點著一盞壁燈,床鋪得整齊,窗子朝南,夜風從半開的縫裡鑽進來,帶著後山樹木的澀味。阿正把包袱放在床尾,沒打開。他在床沿坐下,摘下眼鏡放在枕邊,雙手撐在膝蓋上,低著頭。
屋裡很靜。只有院牆外頭不知名的蟲在叫。他忽然覺得眼眶發燙,視線裡那盞壁燈的光暈開始化開,模糊成一片。他沒有動。眼淚掉下來,滴在他手背上,溫的,很快變涼。第一滴之後是第二滴,再來是更多。他沒有擦,也沒有發出聲音,只是讓它們落。肩膀繃得很緊,像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拉扯。過了很久,他終於把臉埋進手掌裡,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極低的、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的氣音。
那晚他哭了很久。哭到最後,連指尖都發麻。他想起草原深處那個夜晚,想起自己沒有回頭的那條路。如果那時候就放手,不要追上去,不要帶著緋瑤從討伐隊的窄縫裡逃出去,不要走進那座小鎮的旅館,不要接過那枚金幣之後的一切——緋瑤不會遇見勇者,不會走進公爵宅邸,不會穿著那件酒紅長裙站在他面前,舉起戴著銀戒的手。阿正把臉從掌心裡抬起來,眼睛紅得厲害。他忽然明白了。他們的痛苦,從來不是任何一個魔人、勇者、公爵造成的。是他自己。是他放不下。是他每一次都回頭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把窗推得更開。夜風灌進來,涼得他打了個哆嗦。他深吸一口氣,再慢慢吐出去。心裡那團纏了兩輩子的線,好像終於被什麼東西剪斷了。不是快刀,是一點一點磨斷的,痛,但斷了之後反而輕。他看著窗外黑沉沉的院子,忽然覺得自己可以睡一覺了。不是因為累,是因為再也沒有什麼需要他守著。他回到床邊,躺下,把被子拉到胸口,閉上眼睛。呼吸平穩。他告訴自己,明天開始,他要為自己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