緋瑤踩進那條短巷時,巷口的油燈正被晚風扯得搖搖晃晃,光暈在潮濕的石板上碎成一片片模糊的黃。他兩手抓著裙襬,腳步聲在兩側石牆之間彈回來,答、答、答,像有人在背後跟著。他其實不該走這條巷子的,白天都不太有人,這個時辰更是連貓都看不見。但他急著回家,想早一點把這身黑裙換下來,想把公爵留在腰後的那點溫度洗掉。
「明天一定要說清楚。」他嘴裡又唸了一遍,聲音壓得低低的,像在給自己壯膽。可腳步卻不自覺地慢了下來,慢到裙襬不再晃,貼著腿側靜靜垂著。因為他心裡清楚得很——說了也沒用。明天他還是會端著溫水走進那間寢室,還是會用軟軟的嗓音叫那人起身,還是會在對方「不小心」碰到自己的時候紅著臉躲,躲不開,就由著那隻手在腰後停一停。
巷子只剩最後十來步。他已經能看見另一頭巷口透進來的暮色,灰藍灰藍的,再拐個彎就是大路,再走半條街就到家。他加快步子,鞋底在濕石板上滑了一下,他踉蹌扶住牆,指尖沾了一層涼膩的青苔。
就在他穩住身體、準備跨出巷口的那一瞬,牆側陰影裡走出一個人影。
緋瑤的腳步定住了。不是慢慢停下來,是像被什麼東西一把攥住腳踝那樣,整個身體僵在原地。那人身形高大,肩寬背厚,金髮在昏黃燈光下依稀分明,腰間掛劍的弧度一眼就能認出來。那弧度緋瑤太熟了——曾在帳篷裡、在旅店房間裡、在教會的貴賓院裡,那把劍都靠在床柱上,而他就在劍鞘旁邊被壓進床褥,被人從後方頂得連哭聲都碎成一段一段。
豪伊。
勇者沒有拔劍,甚至沒有把手按在劍柄上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像早就料到緋瑤會走這條巷子似的,雙臂交疊在胸前,金色的眉毛微微抬起,語氣平穩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:「好久不見。」
緋瑤的後穴不自覺地收緊了。那是一種完全不經大腦的反應,像被人用指尖彈了一下膝蓋,神經自己就跳了起來。緊接著腿根也開始細細地顫,裙下的涼意忽然變得格外清晰。他想後退一步,可腳底像黏在石板上,動不了。
豪伊顯然注意到了。他的視線從緋瑤的臉上慢慢往下移,掃過那件黑裙緊束的腰身、圍裙繫帶勒出的臀線,最後落在他微微發抖的膝蓋上。他沒有笑,也沒有露出從前那種帶著惡意的愉快表情,只是靜靜地看著,像在觀察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貓。
「你還在餵那兩個孩子嗎。」豪伊說。不是問句,是確認。
緋瑤喉嚨發乾,吞了口口水才擠出聲音:「跟、跟你有什麼關係。」
「當然有。」豪伊往前踏了一步。就一步,但緋瑤覺得整條巷子的空氣都被那一步推過來,壓在他胸口上,沉甸甸的。「有些事需要跟你單獨談。」
「我沒什麼好跟你談的。」緋瑤的聲音尖了一點,裙襬被抓得皺巴巴的。他逼自己抬起頭,直視豪伊那雙在昏光下顯得格外深沉的眼睛。「我現在要回家了。阿正在等我。」
豪伊聽完,沒有生氣,也沒有像從前那樣直接伸手抓他。他只是微微偏了偏頭,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,像是聽見了什麼有趣的話。「你覺得我會擋在這裡,是臨時起意嗎。」
緋瑤的指尖冰涼。他當然知道不是。豪伊這個人從不做沒把握的事,從前在帳篷裡每一次壓上來,都是算準了阿正不在、算準了他跑不掉、算準了他身體會先於意志投降。這個人出現在這條巷子裡,意味著他已經把緋瑤現在的生活摸了個透——知道他什麼時候下班、走哪條路、家裡有誰。
「你到底想怎樣。」緋瑤的聲音開始發抖,但還是硬撐著把話說完。「你之前說過的,孩子生下來就沒我的事了。你走的時候也說了,不會再——」
「我說過不會再找你嗎。」豪伊打斷他,語氣平靜得像在糾正一個記錯日期的下屬。「我當時說的是,暫時。」
緋瑤的背脊貼上濕冷的石牆,退無可退。他側過臉,眼角瞄向巷口的灰藍暮色,那光亮就在五六步之外,卻好像隔了一整片海。豪伊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,又收回來,重新注視著他。
「你不用怕。」豪伊說。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,比任何威脅都讓緋瑤害怕。「我今天不動你。」
他伸出手。
那隻手掌心朝上,指節粗大,虎口有長期握劍磨出的硬繭。緋瑤瞪著那隻手,腦子裡閃過的畫面全是這隻手曾在數章前壓著他的腿根、掰開他的臀瓣、掐著他的下巴逼他張嘴。他的後穴又狠狠收了一下,這次連帶小腹深處都泛起一陣酸軟,像身體記得那些被灌滿的夜晚,比他的腦子記得還清楚。
「跟我來。」豪伊的語氣裡沒有威脅,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。「就一盞茶的時間。」
緋瑤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汗,把手裡的裙襬都濡濕了一小塊。他的喉嚨乾得像砂紙,想說「不要」,可那個字卡在舌尖上,怎麼也推不出去。他看著那隻手——那隻曾在旅店房間裡掰開他雙腿檢查、曾在帳篷中壓著他後腰讓他跪趴的手——他沒有點頭,但也沒有往後退。
豪伊便收回了手。他轉身朝巷子更深的那一端走去,腳步沉穩,靴底踩在石板上發出紮實的響聲,一下,一下,不回頭。
緋瑤看著那個背影。金髮在昏光裡晃了晃,腰間的劍鞘輕輕擺動。巷子那頭沒有燈,黑得像個洞口。他咬住下唇,咬到發白,裙襬在掌心裡被揉得不成樣子。
然後他邁出了第一步。鞋底離開石板時發出一聲輕響,像嘆息。接著是第二步、第三步,步伐從僵硬慢慢變成了跟隨。他沒有叫住豪伊,沒有問要去哪裡,只是隔著三步的距離,走進了巷子更深處的陰影裡。
巷口的油燈又晃了一下,光暈掃過潮濕的石板,照見那雙黑裙下細細發顫的腿,一閃,便被夜色吞了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