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還很亮,阿正就已經醒了。他下意識看向床邊的嬰兒籃,緋瑤側身熟睡,呼吸均勻,一隻手仍搭在籃沿。阿正輕輕起身,把滑落的袍角拉回緋瑤肩頭,又低頭看了看那張裹在布裡的小臉,金髮在月色下像一層薄薄的絨光。
天剛亮不久,教會外頭就傳來馬匹嘶鳴,跟著是一陣鎧甲碰撞的聲響。阿正走出石廊,正好看見勇者牽著韁繩站在院中,晨曦把他那頭耀眼的金髮照得幾乎刺目。勇者見了阿正,只揚了揚下巴,語氣爽朗得彷彿連日來的種種從沒發生過。
「那帶兩個娃,出門危險,就安頓在這吧!教會那裡我都打點好了。」
阿正愣在原地,一時沒反應過來。他原以為這人會繼續賴在這裡,日夜糾纏緋瑤,甚至把孩子一併奪走。可勇者已經翻身上馬,朝緋瑤的窗子望了一眼,嘴角噙著笑,沒再多說一句,便領著他的幾名隨從出了教會大門。馬蹄聲沿石道遠去,很快被晨風吹散。
緋瑤睡醒時,只隱約聽見外頭有馬蹄聲。他慢慢撐起身,懷裡空了一瞬,便有些慌地往籃裡看,見那金髮的小東西仍安穩睡著,才靠回枕上。他披著寬袍走到窗邊,庭院裡只剩幾片被馬蹄踩落的葉子,在石板地上輕輕打轉。
「他走了?」緋瑤的聲音還帶著睡意,像在問阿正,又像自言自語。
阿正站在門邊,輕輕「嗯」了聲,目光從空盪的院中收回,落在緋瑤消瘦卻已恢復血色的小臂上。「說都打點好了,以後就讓我們待在這裡。」
緋瑤低下頭,把鬆開的衣襟攏緊,半晌沒出聲。他轉身回床邊,彎下腰,把兩隻溫熱的手掌覆在嬰兒籃兩側,像要把那幾句輕飄飄的話按進石縫裡。他曉得那人不會再回頭,至少短時間內不會。這份突然降下來的安穩,輕得像夢,卻又重得讓他膝蓋發軟。
日子從那日起,像溪水拐過彎後突然放慢了流速。
紅皮膚的娃兒被正式取了名字,叫西法。那頭金髮的小嬰兒則叫路德。緋瑤總在同一個時辰起身,先把路德餵飽,再繞去偏院看西法。那娃兒已經會扶著牆走了,一見到緋瑤就咧開嘴,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什麼,伸手要他抱。緋瑤便蹲下身,把他軟熱的身子攬進懷裡,由著他揪扯自己垂下的髮尾。
阿正仍舊擔著大半偏院的活。他學得快,換衣、餵食、淨身,全都做得俐落。起初幾個年長的女執事見了西法那身紅皮膚,總在廊下交頭接耳,腳步也繞著走。可日子一天天過去,西法會對人笑,會把啃了一半的麵包遞給掃地的老嬤嬤,會在晚禱時安安靜靜坐在阿正腿上,那段戒備便慢慢軟下來。
這天午後,阿正帶著西法去後院的菜圃旁曬太陽。那娃兒蹲在地上,拿樹枝戳螞蟻窩,嘴裡咕噥個不停。兩個負責打水的年輕人經過,順手把一籃剛摘的莓果放在他腳邊,其中一個還蹲下來揉了揉他的腦袋。
「西法,別戳太深,螞蟻會咬你喔。」
西法仰起紅通通的臉,眼睛笑得彎彎的,把手裡的樹枝往後一扔,改抓莓果往嘴裡塞。阿正看著這一幕,鼻頭竟有些發酸。他從來不敢奢望這地方的人能接納西法,可眼前這般平常不過的互動,卻比任何祈禱都更教他心裡發熱。
傍晚,緋瑤把路德綁在胸前,提著一盞油燈往偏院走。路德已經會認人,遠遠看見阿正便揮著小手,嘴裡發出「咿咿呀呀」的聲音。緋瑤走進屋裡,見西法正趴在桌邊翻一本圖畫冊,小腳懸在椅下晃呀晃,便過去替他擦掉嘴邊的莓果汁。
「今天乖不乖?」緋瑤蹲在兩個小娃中間,一手攬著西法的背,一手輕拍路德的小屁股。
西法用力點頭,嗓門大得整間房都迴盪著他的「乖」。路德被逗樂,拍著緋瑤的胸口咯咯笑。阿正倚在窗邊,看昏黃的光把他們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心底那些舊傷仍在,卻不再像從前那樣一碰就裂。他走過去,在西法旁邊坐下,把木盤裡的麵包撕成小塊,一點一點餵進那張嘰嘰喳喳的小嘴。
夜深後,兩個小娃都睡了。緋瑤坐在床沿,把路德放回嬰兒籃,又替西法蓋好薄被。阿正提著油燈在門外等他,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石廊,誰也沒說話,可腳下的影子貼得很近。回到房裡,緋瑤靠進軟榻,長長吁了一口氣,像把胸腔裡最後一點緊繃也吐了出去。
「這樣的日子,能一直下去就好了。」他低聲說,眼睛望向窗外那輪又圓又亮的月。
阿正替他倒了杯溫水,放在几上,自己仍坐在牆邊那張冷硬石椅上。他摘下眼鏡,用衣角慢慢擦拭,過了一會才道:「能過一天是一天。他們兩個都平安就好。」
緋瑤偏過頭看他,唇邊浮起極淡的笑。他想說些什麼,卻只張了張嘴,最終什麼也沒說。月光從窗格漏進來,把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照得朦朧而柔軟。外頭傳來蟲鳴,一聲接一聲,不疾不徐,像在替這座教會裡所有苦盡的靈魂哼著安眠的歌。
阿正靠在椅背上,眼裡映著那盞搖晃的燈火。他曉得往後的路還長,也許哪天又會有新的風浪掀過來,可至少這一刻,他手裡擦著鏡片,耳邊是緋瑤淺淺的呼吸,隔壁房裡睡著兩個沒被昨夜惡夢驚醒的娃兒。這一切,已經是他從前不敢想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