緋瑤臨盆那日,整座教會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攪動起來,修士們提著水盆、白布與草藥在石廊間奔走,長袍擦過地磚的聲響從清晨就沒斷過。他躺在產房的獸皮榻上,隆得極高的肚腹陣陣收縮,淡棕色長髮散在枕上,早被冷汗浸成深色。接生的年長女修士跪在他分開的腿間,雙手裹著柔白的魔法光輝,嘴裡低聲念著祈禱,那光便一點一點滲進緋瑤緊繃的肚皮,像要替他抹平每一波撕裂般的痛。
緋瑤咬著浸過草汁的布巾,喉嚨裡滾出壓抑的悶哼,額角青筋浮起,手指死命絞著身下的獸皮。他不敢放聲喊,只把全身力氣往腹下推送,兩條長腿被汗水弄得滑亮,腳跟深深陷進軟墊。女修士沉聲說著「再使點力,頭快出來了」,他聽著那聲音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,又像是貼著耳廓敲進腦子裡。
又是幾次漫長的推擠,緋瑤仰起下巴,整個人幾乎要折成兩半,一聲終於壓不住的哭叫衝出喉頭。接著,一陣濕滑的墜感從他腿間湧出來,獸皮榻被溫熱的液體浸透,小小的哭聲跟著響徹產房,嘹亮得把窗外棲息的鳥都驚飛了。
「生了,孩子很健壯。」女修士把沾著胎脂的小身子擦淨,裹進柔軟的麻布裡,先讓緋瑤看了一眼。緋瑤虛脫地癱在原處,胸口劇烈起伏,髮絲貼在頰邊,眼裡全是水光。他顫著手去碰孩子露在包布外的臉蛋,那張小臉皺得通紅,頭頂一撮細軟的金色毛髮在燭火下微微發亮。
「金色的……」緋瑤喘著氣,嗓音又啞又軟,像這幾個字正從他心裡被硬生生拽出來。女修士沒多說什麼,把孩子抱去一旁清洗,又讓兩名年輕見習生替他擦拭下身、換上乾淨衣袍。白魔法一波波覆上他的腹部與腿間,暖得像被溫水泡著,撕裂的痛楚很快平緩下來。
阿正等在產房外的石廊。他背抵著牆,懷裡那個紅皮膚的娃兒早被修士抱去偏院午睡,此刻他兩手空空,反而覺得冷。他數得出石牆上有幾道裂縫,聽得見自己吞口水的聲音。他原以為自己不會緊張,可那扇木門每開一次,他的心就像被誰攥著往上提。
「平安產下,是名男孩子。」女修士終於抱著嬰兒走出房門,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血腥與藥草氣。阿正迎上前一步,手先在半空僵了僵,才慢慢撥開包布一角。他看得極仔細,先看那緊閉的眼、微張的嘴,再移向他最在意的地方。
金色。
那孩子的頭髮是金色的。細細一層,濕亮地貼在小小的顱頂上。
阿正覺得自己的心口像被什麼鈍物狠狠砸了一下,不疼,只是空了。他呆呆地站在原地,耳邊像是響起一整片玻璃碎裂的聲音,每一聲都清晰得可怕。他原以為自己早就沒有期待,可直到這一刻才發現,那點可笑的盼望還一直躲在身體最深的角落,像顆埋得極深的種子。
現在那種子徹底死了。連根拔起,碎得乾乾淨淨。
他收回手,抿了抿乾裂的嘴唇,鏡片後的目光垂下來。他想說些什麼,說恭喜,說辛苦了,說孩子很漂亮,哪一句都好,但喉頭像被堵住了,半個音也發不出。最後他輕輕點頭,往後退了半步,把路讓給那些進進出出的修士。
黃昏時分,產房終於安靜下來。緋瑤換了件寬大的柔軟袍子,半靠在軟枕上,懷裡攬著那個裹在白布裡的金髮嬰孩。孩子吸吮著他的乳尖,力道又急又猛,緋瑤被吮得蹙起眉,嘴裡輕輕「嘶」了聲,卻沒把孩子推開。他垂眼看著那顆金色的小腦袋,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孩子軟嫩的背脊。
阿正端著熱湯進來時,正好瞧見他哺乳的側影。暖色的燭火從旁打過來,把緋瑤和那孩子的輪廓勾成一圈柔和的光。他見過緋瑤餵紅皮膚娃兒的模樣,如今再見這幕,胸口竟再泛不起任何酸楚。他把木碗擱在床邊小几,低聲說:「修士說你這幾日要多吃些,子宮才能快點收回去。」
緋瑤抬眼看阿正,眼裡還有未散的疲憊,唇角卻輕輕牽了一下。「你餵過他了?」
阿正點頭,沒說午後那娃兒怎樣哭著要找緋瑤,最後哭累了才在他懷裡睡去。他看著緋瑤懷裡的金髮嬰孩,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:「頭髮像他。」
緋瑤沒有接話,只低頭把孩子換到另一側,寬大的袍身滑下大半肩頭。那孩子吃飽後便鬆了嘴,小臉往他胸口一埋,呼出的熱氣又輕又暖。他攏好衣襟,重新靠回枕上,整個人陷進軟榻裡,像從一場長得望不到頭的夢裡剛醒過來。
教會派了兩名女修士輪夜照看,湯藥、淨身、按摩一應俱全。緋瑤被伺候得妥貼,氣色一日日好起來,乳水也充足,孩子長得飛快,幾日工夫就白胖了一圈。阿正仍舊日日往偏院跑,把紅皮膚娃兒的吃喝拉撒全攬在身上,像只有忙起來,他才能暫時忘掉自己是誰、身在何處。
這天夜裡,月亮從窗格爬進來,把石室照得一片清亮。阿正坐在床邊矮凳上,手裡捏著那副滑過不知多少遍的眼鏡,靜靜看著緋瑤枕邊的嬰兒籃。金髮嬰孩睡得很沉,小拳頭舉在耳側,呼吸細而均勻。緋瑤側身躺著,一隻手搭在籃邊,指尖與孩子的指尖幾乎碰在一起。
阿正彎下腰,替緋瑤把滑落的薄被拉高,動作極輕,生怕驚醒任何人。緋瑤卻在這時半睜開眼,目光迷離地落在阿正臉上,像認出他,又像只是做夢般喃喃。
「阿正……」
「我在。」阿正低低應了聲。
緋瑤沒再說話,眼皮慢慢闔上,呼吸重新平穩如潮。阿正替他掖好被角,把自己的背窩進牆邊冷硬的石椅裡,睜著眼直到天邊透出魚肚白。他想,就這樣吧。不管這孩子是誰的血脈,不管往後還要看多少他不願看的東西,只要他們都活著,只要這座教會還容得下他們,他就能繼續咬牙走下去。
再碎的心,碎到底也不過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