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一早,高橋誠一郎拖著登機箱站在玄關,西裝筆挺,神情卻有些疲憊。美咲替他整理領帶,指尖在深藍色絲綢上滑過,動作比平常更慢。誠一郎低聲交代幾句公司的事,又回頭看了客廳一眼。峻介坐在餐桌旁喝味噌湯,視線越過碗沿,看著父親的背影。他昨晚沒睡好,夢裡全是母親鏡中那道金光,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,分不清是汗還是什麼。
「我出門了。」誠一郎說。
「路上小心。」美咲的聲音柔和得像水,嘴角噙著笑。
門關上後,屋裡靜了一瞬。峻介放下湯碗,碗底碰在木桌上,發出極輕的一聲。他想起身回房,美咲卻先一步轉過來,眼神溫溫地落在他身上。
「峻介,今天要出門嗎?」
「嗯,跟涼子約了中午。」
「去吧,」美咲點頭,伸手把垂落的髮絲撥到耳後,手腕上那串細金鍊子閃了一下,「年輕人假日就該出去走走。」
峻介沒接話。他穿上外套,拿了手機和錢包,經過母親身邊時特地放慢腳步。那股甜香又從她身上漫出來,比他昨晚聞到的更濃,像某種熟透的花,謝了以後還在散發最後的氣味。他不敢多吸,低頭穿鞋。
「媽,」他在門口頓了頓,「妳今天待在家?」
「嗯,整理一下家裡。」美咲站在玄關裡,半張臉映著晨光,半張臉隱在陰影中,「雅婷說下午會過來。」
「雅婷姐?」
「過來拿你爸爸留下來的資料,順便聊聊。」
峻介「嗯」了聲,推門出去。四月的風撲在臉上,帶著一點潮氣。他走了幾步,回頭看那棟白色洋房。二樓母親房間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像一隻閉著的眼。他拿出手機,螢幕亮起又暗下,最後還是塞回口袋。
中午的澀谷人潮洶湧,涼子站在忠犬八公像旁朝他揮手,雙馬尾被風吹得一跳一跳。她穿淺藍色連帽外套,牛仔短褲,露出的腿線條結實,引來幾個路過男生側目。峻介走過去,她立刻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掌。
「慢死了啦,我等了快二十分鐘。」
「路上塞車。」峻介撒謊。他其實在車站外繞了兩圈,反覆確認手機上沒有未接來電。
涼子沒追問,只勾住他手臂,拉著他往裡走。她說話又急又快,從空手道部學妹的糗事講到新出的可麗餅口味,笑聲清脆得像在敲玻璃。峻介配合地應了幾個單音,腦子裡卻一直浮現玄關裡母親半明半暗的臉。
「喂,高橋峻介。」涼子忽然停下來,仰頭瞪他,「你今天是靈魂出竅喔?我講了那麼多,你就『嗯』、『喔』,當我是空氣嗎?」
「沒有啦,在想事情。」
「想什麼?」
他張了張嘴,喉嚨像被什麼堵住。怎麼說?說我覺得我媽怪怪的,說她身上有股很濃的甜味,說我看到她脖子上有金色的光?涼子會笑他發神經,或者更糟,她會露出那種認真的表情,說「那要不要找人談談」。他不需要那種表情。
「我爸出差了,」他改口,「最近他常常不在家。」
涼子「喔」了聲,語氣緩下來。她踮起腳,伸手在他眉心按了一下:「你皺眉皺得跟老頭一樣。走啦,我請你吃可麗餅,奶油多到你糖尿病。」
她被自己逗笑,拖著他往前走。峻介任她拉著,目光掃過人潮,忽然覺得這些逛街的笑臉、情侶、學生,全都隔著一層毛玻璃,聲音模糊,輪廓發虛。只有涼子掌心的溫度是真實的,燙燙地貼在他手腕上。
午後一點剛過,白金高輪的巷子安靜得只剩風聲。趙雅婷提著公事包站在高橋家門前,細框眼鏡映著天光。她穿米色套裝,黑長直髮披在肩後,站姿端莊。門鈴響過兩聲,裡面傳來輕快的腳步聲。
開門的是高橋美咲。她換了一襲淺紫色家居裙,長髮鬆鬆挽在腦後,幾縷碎髮貼在頸側。她笑起來的時候,那顆淚痣像要把人吸進去。
「雅婷,進來吧。」她側身讓路,手在門框上輕扶了一下。
趙雅婷微微躬身,跨進玄關的剎那,她聞到一股極淡的甜香。不是美咲慣用的香氛,是另一種更深、更黏膩的氣味,像從房子的木頭和壁紙裡滲出來。她知道那是什麼。
客廳裡,高橋玲奈正盤腿坐在三人座長椅的左側,手肘支在扶手上,長腿交疊。她穿黑色運動短褲和白色坦克背心,馬尾吊在腦後,頸上的黑色寬版頸圈被衣領半遮,只露出一截皮革邊。看見趙雅婷,她沒起身,只抬了抬下巴,笑得隨意。
「喔,雅婷姐。」
「玲奈,今天沒去練習?」趙雅婷把公事包擱在茶几旁。
「一天沒去又不會死。」玲奈伸了個懶腰,背心被拉上去一截,露出結實的腹肌線條。
美咲從廚房端來一壺冰麥茶,三個玻璃杯。她倒茶的動作很慢,手腕微側,茶湯在杯裡打旋。趙雅婷接過杯子時,指尖擦過美咲的指背,涼得像玉。
「風花呢?」趙雅婷問。
「在房間看繪本,」美咲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,「由香也在家,窩在樓上。」
玲奈啜了口麥茶,目光和趙雅婷對上。趙雅婷沒說話,只微微點了下頭。玲奈便放下杯子,起身朝樓梯口走去。
「我去叫她們下來,就說雅婷姐帶了點心。」
她上樓的腳步聲沉穩有力,一步一階,像在算節拍。美咲仍坐在單人椅上,背挺得筆直。趙雅婷看她一眼,低聲說:「薰香由我來點。」
美咲點頭,起身走到電視櫃旁,拉開最下方的抽屜。裡面整齊擺著一圈淺褐色線香,用米白薄紙包著。她取出一根,握在手裡,像握一束花。
「我去樓上拿火。」趙雅婷說。
「不用。」美咲轉身,走到佛壇前的小幾旁,從抽屜拿出打火機。她的手很穩,拇指按下,火苗竄起。線香點燃,細煙裊裊升起,她輕輕晃動手腕把明火滅掉,將香插進小香爐裡。煙很淡,幾乎看不見,只一抹白在光裡浮沉。
趙雅婷屏住呼吸,退到離香爐最遠的窗邊,把窗戶推開一條縫。風鑽進來,沒吹散那香,反而把它送向屋裡每個角落。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,時間像被拉長了。
高橋由香先下樓。她穿灰色寬鬆帽T和黑色單車褲,短髮別在耳後,膚色是被太陽曬出來的小麥色。她看見趙雅婷,笑著打了招呼,一屁股窩進單人椅,整個人陷在靠墊裡。
「雅婷姐好——喔,有麥茶。我要喝。」
「我幫妳倒。」玲奈從她身後走近,拿起玻璃壺。她倒茶時站得很近,幾乎貼著由香的手臂。由香沒閃,只仰頭看她,笑了笑:「謝啦。」
趙雅婷拿起公事包,從裡面取出一個紙袋,擱在茶几上。紙袋口敞開,裡面裝著手工餅乾,烤得焦黃,甜味一縷縷散出來。她把一塊餅乾遞給由香,又朝樓梯口招手:「風花,下來吃點心。」
高橋風花出現在樓梯轉角。她穿淡粉色家居裙,頭髮齊耳,瀏海整整齊齊。她遲疑地走下來,先看了美咲一眼。美咲坐在長椅中央,手搭在椅背,笑得很溫柔。
「來,坐媽媽旁邊。」
風花走過去坐下,整個人小小一隻,像被椅墊吞掉一半。趙雅婷把餅乾遞過去,她接過,小口咬了一下。美咲端起風花面前的麥茶,拿在手裡,低頭在杯口輕輕吹氣。趙雅婷看見她把指縫間一枚極小的白色片狀物彈進杯裡,動作快得像沒發生過。茶面晃了一下,歸於平靜。
「溫的比較好喝。」美咲說,把杯子湊到風花唇邊。
風花不疑有他,捧著杯子喝了好幾口。她喝完,舔了舔嘴唇,那個傻氣的小動作讓美咲笑了。趙雅婷坐在對面,慢慢把玩著自己那杯麥茶,目光從風花臉上移到客廳的薄煙。
玲奈此時坐在由香旁邊,拿手機翻出田徑比賽的影片。兩個女孩子湊在一起看螢幕,由香邊看邊說著起跑姿勢的事,語速很快。玲奈不時點頭,手指在螢幕上滑,回說:「妳看她的步頻,前三十公尺壓得很低,妳也可以做到啦。」由香「哼」了聲,語氣裡帶著不服輸的勁:「我下次校際賽就要破她紀錄。」
趙雅婷聽著,把紙袋裡的餅乾又遞了一片過去。由香接過,咬得咔嚓作響。客廳裡一時只有咀嚼聲、影片裡的歡呼聲和那聽不見的甜香在流動。
風花喝完奶茶,整個人往美咲懷裡靠。她的臉頰慢慢浮上紅暈,呼吸變得短促,手指抓住美咲的裙襬,像在找一個支點。美咲低下頭,嘴唇貼在她髮頂,一隻手環住她肩膀,穩穩地把她往懷裡攏。
「媽媽……」風花的聲音軟綿綿的,尾音拖得很長。
「沒事,媽媽在。」美咲的語氣甜而穩,像哄嬰兒。
趙雅婷起身,繞到長椅後方,俯身在風花耳邊。她的嘴唇幾乎碰到女孩的耳廓,聲音低得像從另一個房間傳來。
「風花,」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,「媽媽不會害妳,姊姊不會害妳。妳只要閉上眼睛,聽她們的話,就什麼都不用怕。」
風花的睫毛顫了顫。她的眼神已經虛了,瞳孔對不準焦,像隔著水面看天空。她張了張嘴,發出一個單音,然後整個人軟了下去,後腦枕在美咲胸前。美咲捧住她的臉,兩手拇指輕輕摩挲她的眉骨,動作像在拭去眼淚。然後她低下頭,在風花額頭正中央落下一吻。
那一吻落下去的瞬間,風花的身體顫了一下。她頸側浮出一圈極細的黑線,像有人在她脖子上畫了條細項圈。那黑線慢慢收束,凝成一道像皮革的暗色。風花半張著眼,嘴唇蠕動,喊了聲:「神妃大人……」
聲音輕得幾乎被鐘擺聲蓋過去。美咲仍捧著她的臉,笑了一下。那笑裡有慈愛,也有一點居高臨下的東西。她的拇指移下來,按了按風花的下唇。
「乖孩子。」
由香正盯著手機,忽然覺得不對。她轉過頭,看見風花癱在母親懷裡,那神情像發著低燒。她站起來,手機滑到地上,螢幕朝下碰了一響。
「風花怎麼了?」
「她太累了,」美咲說,語氣從容,「剛剛在樓上就說頭暈,可能低血糖。」
「不對,她剛剛還好好的。」由香的手按在茶几邊緣,身體微微前傾,像隨時會衝過去。她鼻子皺了皺,終於聞到那股甜香,濃得化不開。她想退後,腳卻絆到地毯,踉蹌一下。
玲奈不知何時已經繞到她身後,兩條手臂從側後方穿過她腋下,再往上一折,把由香的雙臂牢牢鎖在背後。由香又驚又怒,用力扭動,肩胛骨在玲奈胸前撞出幾聲悶響。
「放開!妳幹嘛啊!」
玲奈沒鬆手,反而把她往後拖了兩步。她力氣比由香大,腿也更長,抬膝頂了頂由香的腿彎,由香膝蓋一軟,半跪下去。她咬著牙,扭過頭瞪玲奈,眼睛裡火氣燒得正旺。
「高橋玲奈!妳有病嗎!」
美咲把風花輕輕放在長椅上,起身走過來。她的裙襬擦過茶几邊緣,姿勢莊重得像在走紅毯。她停在由香面前,蹲下身,和女兒平視。然後她伸出右手,無名指微微曲起,指腹上沾著一層極薄的油亮液體。
「由香,」她的聲音低而柔,像在講一個秘密,「媽媽不會害妳的。」
由香想頂嘴,美咲的指腹已經按在她下唇。那液體觸到嘴唇的瞬間,一股涼意從被碰觸的地方往全身蔓延,像冰水倒進血管。她想閉嘴,想咬下去,但美咲的手已經收回去。她張開嘴,舌頭不自覺地舔了舔唇。那味道極淡,卻直衝後腦。
「……什麼東西……」
她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,胸口劇烈起伏。玲奈還鎖著她,臂彎像鐵做的。由香的大腿內側開始發抖,一股熱意從下腹往上翻,她的臉頰紅得快要滴血。她捏緊拳頭,想靠意志把那股熱壓下去,可是呼吸越用力,那股癢就越往下鑽。她的短褲底下很快濕了一片,深色布料貼在皮膚上。她想合攏雙腿,膝蓋卻使不上力,只能靠在玲奈懷裡扭動,嘴裡溢出斷續的喘聲。
「不要……嗚……」
「由香,聽媽媽說。」美咲又靠近一點,把聲音送進她耳廓。那聲音像一層膜,包住她的意識,把她的手腳和呼吸都裹得死緊。「你不需要反抗。媽媽保護你們,媽媽要把最好的東西給你們。你最喜歡跑步,對不對?」
由香想說話,說出來的字卻黏在一起:「……跟我……沒關係……」
「有關係,」美咲笑了,伸手把她汗濕的瀏海撥到耳後,「神會讓你的腿更有力量。只要你順從,你什麼都不用害怕。你只要跟媽媽一樣,把自己交給他就好了。」
「我不要……嗯……!」由香夾緊腿,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往後挺,臀部貼在玲奈大腿上,像在尋求摩擦。她的眼裡蓄滿水光,鼻翼一翕一張,嘴唇半張,唾液從嘴角滲出一點。她恨這副身體怎麼會這樣,恨自己為什麼被摸一下嘴唇就快不行了。
玲奈低下頭,嘴唇幾乎貼著她耳後,聲音壓得很低:「由香,別撐了。你知道媽媽最疼你,你不信媽媽嗎?」
由香猛搖頭,搖了幾下卻停住了。她的眼神開始發虛,焦距散在大腿上,短褲的布料被自己分泌的液體沾濕,有一小塊深色的痕跡慢慢暈開。她看得見,卻控制不住自己。那一股熱浪從下腹一波波往下推,她弓起腰,發出一聲接近哭腔的哼。
「啊……哈啊……不要,不要看……」
她的身體在玲奈臂彎裡劇烈抽搐起來,雙腿抖得幾乎跪不穩。美咲伸手,覆在她併不緊的膝蓋上,輕輕一按,像在安撫,又像在放開最後一道閘門。
「說吧,由香。說你相信世幸教。」
「不……我才……啊、啊——不行了,姊……放開……」
「說了就讓你舒服。」玲奈的語氣不帶商量,鎖著她的手臂又緊了一分。
由香的嘴唇抖得厲害。她的意識被熱浪沖得支離破碎,像一團濕透的紙,一扯就爛。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,斷成好幾截:
「我……我信……」
「信什麼?」
「信世幸教……我信……世幸教……啊!」她的腰猛地一挺,整個人僵住,喉嚨裡滾出一串不成調的悶音。然後她軟下去,頭垂在玲奈肩上,濕熱的呼吸一下下噴在她頸側。同一瞬間,她頸上浮出一圈黑線,和風花一樣,細而清楚,像是從皮膚底下長出來的項圈。由香的瞳孔還在微微晃動,意識像被抽走了大半。
玲奈鬆開她,由香整個人往前倒,被美咲接住,攬進懷裡。美咲拍著她的背,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,一下一下,節奏均勻。風花還躺在長椅上,半夢半醒,嘴角掛著一點笑。
趙雅婷已經走到窗邊,把窗戶重新關好。她低頭看錶,又回頭看客廳。鐘擺晃動,線香燒短大半,灰白色的香灰一截截落在香爐裡。她拿起茶杯,把剩下的麥茶倒進水槽,再回到客廳,把三個用過的杯子收回託盤。她的動作俐落得像在開會前整理桌面。
「我先把風花的房間空調開好。」玲奈說,彎腰把妹妹橫抱起來。風花很輕,縮在她懷裡像個娃娃。玲奈的手臂穩穩託著她,往二樓走,樓梯被踩出規律的吱嘎聲。
趙雅婷扶起由香。由香的腿還軟著,幾乎是被半拖半抱地送回二樓房間。她的頭靠在趙雅婷肩上,嘴裡含糊地念著什麼,聽不清楚。趙雅婷沒低頭看她,眼睛直視前方的走廊,表情平靜。
十幾分鐘後,兩人下樓。客廳的窗戶被推開兩道,線香早已熄滅,殘餘的甜味在空氣裡慢慢淡去,像退潮後留在石縫裡的水。玲奈把香爐倒進垃圾桶,趙雅婷拿濕巾擦茶几和地板,又噴了點柑橘味的除臭噴霧。夕陽從院子外斜斜打進來,把兩個低頭打掃的女人拉成長長的影子。
美咲沒有幫手。她一個人坐在樓梯口的長椅上,背對客廳,像在休息。趙雅婷走過去時,看見她的手搭在扶手上,指節微微泛白。她的後頸從低髻下露出來,金色紋路像細細的藤蔓,從衣領邊緣一直爬到耳後。那光在夕陽裡不太明顯,但趙雅婷知道它們在蔓延。
清掃完畢,趙雅婷和玲奈互看一眼。玲奈恢復了平常那種帶點懶散的笑,拉了拉背心,把項圈完全藏進衣領裡。她走到樓梯口,經過美咲身邊時,輕輕碰了一下母親的肩。
「媽,我回房了。」
「嗯,去吧。」美咲沒回頭。
玲奈上樓的腳步聲和剛才一樣沉穩。趙雅婷把公事包收拾好,站在玄關穿鞋。她最後往樓梯口看了一眼,美咲仍坐在那裡,姿勢沒變。
「高橋太太,我先回去了。」趙雅婷用回平常的稱呼。
「雅婷,」美咲的聲音很輕,卻很清楚,「謝謝妳。」
「不用謝。」
門開,門關,屋子重新安靜下來。鐵門外的巷子裡,路燈還沒亮,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一條一條的紅。趙雅婷走出十幾步,沒回頭。公事包裡的手機震了一下,她沒看,只加快腳步往車站走。
美咲一個人走到二樓,進了自己的房間。她坐在梳妝鏡前,沒開大燈,只點亮鏡前一盞黃色的小燈。鏡子裡的人五官依然精緻,卻帶著一種剛從深水裡浮上來的疲憊。她抬手拔掉髮夾,長髮鬆鬆散下,蓋住半邊臉。然後她側過頸子,看見金色紋路從鎖骨往上一路蔓延,像被看不見的手慢慢描畫。她的瞳孔在鏡子裡縮了一下,又恢復原狀。
她伸出手,指尖沿著鏡面,劃在自己頸子的倒影上。她笑了,那笑容和傍晚面對風花時一樣,溫柔裡面帶著某種即將潰堤的平靜。
「媽媽會帶你們一起墮落。」她低聲說。
鏡子裡的女人口型跟著動,像在應和。
晚上七點,高橋峻介走進家門。他手裡提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,裡頭是涼子塞給他的運動飲料和幾個即溶飲品,說是他看起來像三天沒睡。他在玄關脫鞋,先聞到那股甜香。比早上更濃,濃得不像同一個家。他皺著眉走進客廳,只有電視開著,畫面是綜藝節目,聲音調得很低。茶几上擺著一小盤沒吃完的餅乾。
「我回來了。」他提高聲音。
樓上沒回應。他走進廚房,水槽乾淨,流理臺上放著三個剛洗好的玻璃杯。他打開冰箱,拿水喝。冰涼的水滑進喉嚨,他還是覺得渴。手機亮了一下,是涼子傳來的貼圖,他看完,鎖屏,又解鎖,沒有其他通知。
他上樓。二樓走廊的燈開著,兩個妹妹的房門都關得死緊。風花的門下緣透出一線微光,由香的房間一點聲音都沒有。他在風花門外站了幾秒,想敲門,手指抬起來又放下。
主臥的門開著一道縫。他走過去,從縫裡看見母親坐在鏡前。她穿深紫色睡袍,長髮披在肩後。鏡臺上那盞黃燈比月光暖,照得她半張臉柔和得像畫。她察覺了門外的視線,偏頭看過來。那雙眼睛和昨晚不同了,像落滿另一種光,亮得教人發毛。
「回來了?」美咲說。
「嗯。」峻介把塑膠袋擱在門邊,「涼子給的。」
「涼子真乖。」美咲笑了一下,語氣是真誠的,甚至帶著點以前常有的暖意。可是峻介後背一陣發涼,像有人在他脊椎上澆了冷水。
他退後一步,點點頭:「我回房了。」
美咲沒留他,只轉回去。鏡面反射的光像兩道細細的金線,一瞬間從她頸側滑過。峻介快步走回自己房間,門鎖按下去,啪的一聲,小得可憐。他背靠在門上,手機握在手裡。他翻開通訊錄,滑過涼子、爸爸、幾個同學,滑到趙雅婷,停了一下又滑回去。最後他站在樓梯口,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。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能撥給誰。
他也不敢再問。
甜香從門縫、牆角、地板下面滲進來,無處不在。他握緊手機,像握著一截救命的木頭,但他恍惚覺得,屋子裡的水已經淹到咽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