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← 被看不见的操醒

第 3 章 · 屏息之後

我慢慢吐出一口气。它又动了,轻轻地,从里往外退了一点,又埋回来。

我又屏住呼吸。它又停。

我盯着那半行没打完的邮件,指节还搭在键盘上。外面的光从窗边斜过来,照在我发抖的手背上。

原来它一直在等我。等我屏住呼吸,等我第一次没有夹腿、没有去摸、没有反抗,只是把自己停下来。

它才肯停下来。

我试着再屏一次。吸气,憋住。胸腔微微发胀,耳膜里能听见自己血流的细响。那根东西停在里面,像被什么冻住了,不抽不送,只留着被撑满的酸胀。我松开。它又动,慢悠悠地往外滑出一小段,再顶回来。
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五根手指还搭着键盘,像死过一回又活过来。邮件的收件栏里空着,光标一闪一闪。我动了动食指,打出一个“d”,下面立刻被往上撞了一下,不重,但准。我屏息。它又停。

我忽然想笑。又不敢。

旁边屏风后面有翻纸的声音。隔壁同事抖了一叠打印件,椅子轻轻一响。我立刻把视线落回屏幕上,手指开始打一些无意义的句子:“本项目预计将在下周完成第一轮校对,具体时间以通知为准。” 每一个字都让它动一次。快的时候我憋住半秒,它停半秒。松气,它又追上来。我在邮件里打了三行这种句子,脑袋却全在数自己每一次憋气和松气之间的间隔。

它的节奏我摸到一点了。我憋气,它停得干干净净,像从我的身体里抽走了力气。我松气,它不会立刻冲进来,好像要等我先接受它还在。然后它才动,慢慢抵到深处,再退开。这个间隔里,我只要重新屏息,它又会停下。它从来不抢在我呼吸之前。

可我的胸口撑不了太久。反复第三次、第四次之后,我眼前有点发花,后颈一片潮热。我松开呼吸,头往椅背仰去。它动起来,幅度比刚才大,一下撞到很深的地方。我差点哼出声,硬是咽回去,嗓子眼发干。隔壁同事站起来,椅子又响了一声。我忙坐直,头发从肩头滑下来,扫过锁骨。那根东西像是被这个动作惹到了,连顶几下,一下比一下重,把我小腹顶得一抽一抽。我咬住下唇。又想起上一章里咬过,就松开,改成用舌尖抵住上颚,从鼻子里慢慢吐气。

同事从我身后走过去。脚步声不紧不慢,经过我椅背时带起一阵很轻的风。我一动不动,只有大腿在衬衫下并得死紧。下面被那阵风一吹,凉飕飕的,我才想起来自己没穿裤子,只在椅子面上垫着早上从洗手间带回来的几叠纸。那叠纸现在已经潮了,黏在腿根上,稍微一动就扯着皮肤。同事走到饮水机前,按了出水。“咕噜咕噜”一阵。我屏住呼吸。它停。我小腹还绷着,像被谁从里面按住。同事接完水走回来,塑料杯沿上没盖严,几滴水落在地板上。我眼前只有他的袖口和鞋尖。

“顾昀,打印机那边是不是卡了?”他忽然说。

我张嘴,喉咙里干得厉害。第一声没出来。我咳了一下,那根东西停着,没动。我这才说:“我待会儿去看。”

同事没再问。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了。我慢慢吐气,它重新开始抽动,这次轻了些,仿佛也知道我刚从别人眼皮底下逃过去。我盯着屏幕上我打的那句“本项目预计”,每一个字都像给我留了条后路。我把那句话删掉,重新打:“打印机卡纸需联系行政处理。” 打的时候我不再硬屏气,而是让它动。它动一下,我就在句尾加一个标点。退一点,逗号。又顶进来,句号。

我试着把呼吸放长,不是憋住,是拉长。吸气四拍,呼气六拍。它没有完全停,但慢下来了,像在跟着我的节奏磨。我小腿在桌下微微打颤,脚后跟踩在椅脚横杠上,鞋底有些潮。我换了一次坐姿,把重心挪到左边。它往左边顶到一处,我腰都软了半拍。我赶紧又坐正,大腿根黏着那张湿掉的纸,凉得我一激灵。它反而慢下来,退出去一点,让我缓过来。

隔壁陆续有人起身去茶水间。我听见他们说话,听不清内容,只有杯盖和柜门的响动。我把自己缩在工位里,衬衫下摆盖着大腿。手指在键盘上敲那些没人会看的句子。一句接一句。它一下接一下。我偶尔屏息,它停。我再呼吸,它动。我在心里记:停的时间由我控制。动的力道看我在做什么。

我试着只动眼球,不动脖子,不动手指。屏幕的光照得我眼睛发酸。它仍在很慢地起伏,像在等我累了自己松下来。我眨了下眼。它又顶进一点。我把手从键盘上挪开,慢慢放到腿上。它加快了,像追着我的手来。我停住。它也停。我明白了。任何动作它都当作一种许可。我屏息只是最强烈的暂停,而真正的“动”,是我自己先动了。

下午三点多,我去了影印机旁。因为同事说我该去看看,也因为我要在椅子上坐不住。起身的时候衬衫下摆黏着腿,我拽了一下。它往上一顶,我半弯着腰撑住桌沿。没人看见。我直起身,一步没迈稳,鞋底在地上蹭出一小声。它又顶一下。我咬着后槽牙,慢慢走过去。打印机没卡,只是纸盒空了。我拉开纸盒,装纸。手指一插进纸堆里,下面就被连撞好几下。我屏住呼吸。它停。可我的手还插在纸里,姿势僵着。等我重新吐气,它又更凶地顶进来。我只好飞快把纸盒推回去,转身回座位,每一步都被它从下面往上抬。

回到椅子上,我把头埋进屏幕后面。胸口起起伏伏,衬衫下有汗从腰侧滑下去。那根东西还不肯慢下来,一直往同一处顶。我并起膝,脚趾在鞋里蜷起来。我想照刚才发现的方法,把呼吸拉长。慢慢吸气。它顿了一下。我闭了闭眼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不是痛。是憋得眼眶发热。它还在里面,又胀又烫,像活物一样贴着我的内壁跳。我抓着座椅扶手,指腹都按白了。又怕被人看见手指,就放回键盘上打了一行字:“下班前整理桌面。” 打了五个字,被它顶得漏了一拍,删掉三个字。

快五点的时候,办公室里的人开始收东西。我打开抽屉找充电线,手指碰到一本旧便条本,边角卷着,封面有咖啡渍。我没拿充电线,把那本便条本抽出来,翻开。前头写满了去年的会议记录,字迹很密,都是别人的安排。我翻到最后,在空白页上写下时间:“周五 17:02”。它停了一下。我写“停”。它停着。我松气。它又动,像从最深处推出来一点。我写“动”。

我把本子合上,放进包里。拉链拉到一半,被它从下面顶了一下,我的手一抖,拉链头滑脱。我又拉了一次。它还在动。但这次我没有屏息,也没有夹腿。我让它动。让它在我收拾东西的动作里一下一下地进。包拉好了。电脑关了。椅子推进去。灯还亮着,办公室里剩下两三个人,都没看我。我提着包站在工位边,小腹又抽了一下。我昂起头,没出声。

然后我迈开腿。它跟着我。每一步都很深,却不再让我迈不出去。我走进楼道的阴影里,衬衫下什么也没穿,包贴着小腿晃。鞋里潮的。腿根也是潮的。我知道明天还会被它操醒。也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一件事:我把它记下来了。

在我自己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