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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當作戰利品的洋貨

第 8 章 · 崩潰前的沉默之約

那聲「沒事了」還留在嘴裡,像半口沒吐完的氣。黑馬的下巴壓在我背上,棕馬的舌頭還一下一下舔著我的腿側。我以為夜會這樣過去,跪在兩匹馬中間,等天一點一點亮起來。

可鐵牛沒有走。

我聽見靴子踩在乾草上的聲音。不是朝外走,是朝我來。那雙靴子的底很重,每一響都像踩在我後頸上。我沒抬頭,把臉更往黑馬的腿邊埋。鈴鐺在我乳尖下頭顫,細細碎碎地響。

他蹲下來。先是一陣刀鐵和皮件的味道,接著兩根手指捏住我的下巴,把我的臉從馬腿旁扳起來。不狠,但指節正好壓住頷骨,逼我仰起脖子。我整個身子還伏在草堆裡,黑馬的下巴壓著我的背,這個姿勢讓我不得不把腰彎成極難受的角度,才能望見他的臉。

他臉上沒有笑。

他說,今夜送我去軍營。

這六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,不重,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我跪在草裡,一時沒聽懂,瞪著他看。他捏著我下巴的手往上抬,我的脖子繃得發痠。他補了一句,說不是罰我。是要讓那幫兵看看將軍馴出來的母畜,到底是什麼樣子。

我整條背脊都軟了。不是怕黑馬,不是怕鈴鐺,不是怕等不到天亮。是那條路。我記得。我被綁在黑馬腹下的時候,那些士兵沿著路列隊看。他們的眼睛從鐵牛臉上一路滑到我光裸的腿間,像一條條沒栓住的野狗。

鐵牛站起來。雨水和血混過的舊傷在他刀背似的手背上突起。他解開繫在欄柱上的韁繩,把繩頭往後一甩。兩名粗使婆子從暗處過來,一個人拽我的胳膊,一個人扯我脖子上的皮圈,把我從草堆裡拖出去。我還沒站直,膝蓋先磕在泥地上。皮圈勒住喉管,鈴鐺亂響。我沒叫。

夜風撲在光裸的皮膚上,冷得我兩排牙齒打顫。婆子的手很硬,像提一桶炭,也不管我能不能走。我就這樣被半拖半拽著,經過前院那疊石階,經過石室那扇半掩的門。我知道出來的時候馬廄裡還亮著燈,知道兩匹馬沒跟來。可我不太敢回頭。我怕一回頭,就再也往前走不動了。

軍營的味道先於那些火光到來。汗臭、馬糞、酒氣、燒柴的煙。鐵牛走在前頭,影子被營火扯得很長,像一把斜插過的刀。我被拖過幾座營帳之間的空地,按在一根看不出本來用途的鐵柱旁。韁繩繞過柱身,繁複地纏了兩圈,最後繫在我頸後,使我跪著也能仰頭,卻沒法起身。

四面的兵圍攏來。

我不認識他們的臉。火光在那些臉上跳,忽明忽暗,把他們的眼睛映得像井底裡浮起來的石子。那些人沒說話,只一步一步地攏近,衣甲的聲音在我耳邊響成一片,像牲口圈裡齊齊喘氣的獸群。有個人蹲下,離我不到三步,歪著頭看我的身子。那目光先落在我的臉,再沿鎖骨滑下,被挺在胸前的乳肉託起來,肥白得在火光裡發亮。銅環上的鈴鐺還沒停,我的乳肉跟著呼吸在抖,那鈴鐺也跟著響。蹲著的人笑了一下,又有人從背後吹了聲極長的口哨。

我閉上眼。手在背後被繩子拴著,沒東西可抓。指甲陷進掌心,那裡一片汗濕。我咬住嘴唇,下唇已經咬進牙關裡,血味在嘴裡散開。我不能叫。不能求。不能哭。鐵牛就站在人群外頭,我知道他在看。他在看這頭母畜被丟進狼群時會先軟還是先跑。可我兩條腿早不是我的了,除了跪著,我哪裡也逃不去。

有個兵往前踏了一步,靴尖幾乎碰到我的膝蓋。我整個人往後一縮,後腦撞在鐵柱上,痛得眼前泛白。那兵又吹了口氣,噴在我臉頰上,全是廉價烈酒和煙的臭味。我把臉側開,下巴抵著肩膀,拼命往柱子窄窄的陰影裡躲。嘴上咬得發麻,可喉嚨底還是不爭氣地滾出一聲悶哼。

就那一聲。像石子砸進水面,四周的兵全變了神色。有人低低地笑了,有人又往前擠了半步。那些眼睛沒有再停,全落在我岔開的腿間。我的腿已經跪得青白,大腿內側還黏著混了草屑的濕痕。我盡力收攏,卻只讓自己更像被翻過來的蛙。恥毛在火光裡黑得刺眼,腿間銅鈴貼在肉上,被汗黏得亮晶晶的。我快呼吸不過來了,胸口一下一下地擠著,銅鈴泠泠響得刺耳。眼睛越來越燙,可我死咬住嘴唇,不讓聲音再漏。

鐵牛的靴子分開人群。他沒有說話,只抬起一隻手,往兩旁一揮。那些兵像被刀風掃過,立刻往兩側退開。我在模糊的視線裡,見他朝我走來,解開繫在柱上的繩頭,一扯。我整個人被扯得往前撲,肩頭磕在地上,半邊臉黏滿營地裡帶炭屑的沙土。他拽著韁繩,把我拖出人群,一路拖回將軍府。石階、碎草、水溝,我的膝蓋和乳房在地上一路擦過去。我不記得到底怎麼撐過來的。只有沙石扎進肉裡的刺痛,還有自己像動物一樣的低喘,一聲聲被夜色吞掉。

馬廄門開的時候,燈快滅了,火苗縮成豆大。鐵牛把我摔進去,草香和馬糞混著的熱氣裹上來。我就趴在草堆上,手還被反剪在背後,整個人像被抽空,只剩後背在一下一下痙攣。他站在門邊,靴尖還帶著營地的灰,居高臨下。聲音比剛才營地裡所有的風都冷。

「連被碰都沒被碰,就嚇軟了。明天再來試。」

他轉身走,披風擦過門框,影子幾乎把半個馬廄都吞掉。我伏在地上,身子忽然比在營柱旁更怕。不是怕那些兵,是怕他真的這樣走掉。我怕這一夜就剩我和門縫裡那點燈火,怕外面那片人聲再聞見我的氣味,爬過來,把我撕開。我連自己都不知道,手是什麼時候伸出去的。

我用被反剪的手,費勁地往上一勾,三指揪住他一截衣角。

他停住。我仰頭,嗓子啞得不成樣子,舌頭在嘴裡翻了兩遍,才擠出那兩個字。「主人。」

我喘不上氣,手指不敢鬆,又不知從哪生出一點力,竟把背弓得更低。我把臉壓進草裡,像一頭畜生似的塌下腰,把屁股抬起來。兩團臀肉還黏著冷掉的汗,在夜裡細細地抖。乳尖的兇兆在我趴低時垂下去,銅鈴擦過草葉,響得又碎又急。我張開腿,把整個下體都晾在他面前。那兒濕得嚇人,穴口被汗與先前留在裡頭的體液糊得發亮,像在營地裡被那些目光生生看開了一樣。

「我願意……」我說。比前頭更大聲一點,雙腿抖得厲害。我沒有回頭。

鐵牛沒出聲。他只低著頭看我,像看一隻自己從獵具裡爬回來的母鹿。那個目光,我伏在草裡,看不到。可我能感覺有那麼一瞬,他的影子往我這邊動了一下。只一瞬,又停下。然後他的靴聲重新響起,往門外去。我以為他還是要走。門軸響過,風從門縫裡細細地穿進來。

「準妳明天睡在屋裡。」

那聲音從外面傳回來,不高,像一件順手丟下的破布。門在他身後關上了。

我趴在地上,忽然哭出來。沒有聲音,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地砸進乾草,滾過我鼓脹的頰,落進草縫裡。我哭得全身都繃緊,乳尖下的鈴鐺跟著一下一下地響。我明明是在哭,可胸口卻有東西鬆開。那句話冷得像刀,可我像個凍壞了的東西,連刀背也抱住。

黑馬從角落走近,溫熱的鼻息重新噴在我後頸。我哭著閉上眼,沒躲。我的身子貼進草裡,像他方才許諾的那樣,像件被拎回屋簷下的東西。

我跪在關緊的門前,身子還塌著,腿間還在一縮一縮地抽。夜很黑,黑得只剩鈴聲。我低低地又叫了聲主人,喉嚨啞得連自己都聽不真。

門外沒有回應。可我知道,他還沒走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