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yxAINyxAI
被當作戰利品的洋貨

第 7 章 · 馬的慰藉

巡邊那條路像沒有盡頭。

我被婆子從馬腹下解開時,天已大亮。皮索一鬆,整個人就從半空摔進她們手裡,膝蓋撞在石地上,痛得我眼前發黑。兩條腿根本不聽使喚,大腿內側全是磨破的紅痕,腿間的穴口還含著黑馬那根陽具頂進去時留下的黏滑汁液。婆子沒說話,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,半拖半拽地把我拉進後院那間石室。

石臺還在那裡,上頭的皮帶扣掛著昨夜的冷汗。她們把我按在臺上,解開腳鐐。鐵器離開腳踝那一瞬,我聽見自己從喉嚨底發出一聲喘,像牲口卸了犁。腳踝上的皮已經磨掉一層,露出底下粉紅的新肉,被汗一蜇,又刺又癢。我縮起腿,想把自己蜷起來,婆子拽住我乳尖上的銅環,一扯,鈴鐺響了,我整個人就軟了,乖乖躺平。

清洗的水是涼的。粗布擦過乳肉,繞著銅環打轉,把乾掉的汗跟體液一點點抹掉。我偏頭看著石室頂上那道裂縫,耳朵裡是自己細細的喘氣聲。婆子把我翻過來,左臀上那個「奴」字烙印被水一浸,痛得我抓緊石臺邊緣。她沒停,繼續往下擦,擦過大腿後側,擦過膝彎,擦到腳踝。我像一件被弄髒的器具,正被人一件件拆開來洗。

洗完了,她們又把我架起來。這回沒有腳鐐,我赤著腳踩在石地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。她們牽著我鎖骨間的皮繩往前拖,我踉踉蹌蹌跟,乳尖上的鈴鐺一步一響,比我的心跳還急。

出了石室,穿過後院那條窄廊。太陽已經爬到頭頂,光從廊簷縫隙刺進來,一條條打在青石板上。我看見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拖著,金髮黏在背脊上,兩條腿叉開走,像剛被騎過的母馬。廊子盡頭轉過去,就是馬廄後頭那塊空地。

那地方我以前沒見過。

馬廄後牆外原本是一道破籬笆,現在籬笆拆了,用粗木樁圈出一小塊矮欄。欄裡鋪了厚厚一層乾草,新草的青腥味混著馬糞的酸臭,被太陽一蒸,濃得發膩。欄柱上拴了鐵環,欄外就是馬廄的後門。黑馬和棕馬已經在門內了,隔著柵欄看過來。黑馬垂著頭,那雙黑亮的眼睛從木柵上頭望我;棕馬在牠身後踱步,蹄子刨著地上的草屑。

婆子把我推進矮欄。我摔進草堆裡,草莖扎進臀肉和背脊,左臀的烙印被草梗一刮,火辣辣地痛。我掙扎著想爬起來,手掌撐在草上,雙腿一軟又跌回去。她們沒理我,把皮繩另一頭穿進欄柱的鐵環,打了個死結。然後她們就走了。

我趴在草堆上,大口喘氣。乳尖貼著草,銅環壓在身下,鈴鐺不響了,只剩我自己粗重的呼吸。欄裡很靜,風從馬廄後頭灌進來,吹得乾草颯颯響。黑馬從柵欄後頭伸長脖子,鼻頭拱了拱木樁。我從半闔的眼皮底下看牠,牠的鼻孔一張一合,在聞我身上的味道。棕馬也靠過來,兩匹馬巨大的頭顱擠在柵欄上頭,影子罩住我半個身子。

我忽然覺得很安全。
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,我已經沒力氣罵自己賤了。我在家裡睡傭人房,半夜老鼠從牆角竄過去,我得縮著腳才不會被咬,那時候我怕黑。現在我赤身露體躺在畜生的欄裡,面前是兩匹公馬,脖子被皮繩拴在柱上,渾身是傷,腿間還在往外淌東西,可我卻覺得這比傭人房暖和。黑馬的鼻息一下一下噴在我臉上,溫熱的,帶著草料味。我把臉往牠的方向蹭了蹭,草莖刮過臉頰,鈴鐺在身下輕輕響了一聲。

這一聲像把自己最後一點力氣也用光了。眼皮沉得撐不住,耳邊的風聲、馬的鼻息聲、自己心跳聲攪在一起,慢慢糊成一片嗡嗡的低響。我想撐著,至少把身子翻過來,不要臉朝下趴著,可手指連彎一下都做不到。意識是從腳底開始往上淹的,先是腿沒了感覺,再是腰,然後是胸口,最後是耳朵裡那陣嗡響,越來越遠。眼前的光縮成一個小點,亮了一下,就滅了。

昏過去的那段時間裡,什麼都沒有。沒有夢,沒有痛,沒有鐵牛,沒有馬。好像自己真的死了。

再有知覺,是聞到一股子油燈味。

我掀開眼皮。天已經黑了,馬廄後頭掛了一盞油燈,燈焰被風吹得晃來晃去,把我的影子投在矮欄木樁上,拉得又細又長。草堆還是那片草堆,欄還是那個欄,黑馬和棕馬還在柵欄後頭,只是牠們的眼睛在暗裡發亮,像兩對暗紅的炭。我動了動脖子,鎖骨間的皮繩還在,另一頭還拴在柱上。身上沾著草屑跟乾掉的汗,乳尖的銅環被夜風吹得冰涼,貼在皮膚上像兩枚銅錢。腿間的穴口乾澀發緊,一縮一縮地疼。

然後我看見自己頸子上多了個東西。

不是之前那條舊皮帶。是一副新皮圈,比原來的寬了兩指,更軟,也更貼。裡層襯了一層不知道什麼皮,挨著喉嚨那一面沒有毛邊,不會磨破皮。外頭鉚了一個銅環,比我乳尖上那對還大一圈,油燈光打在上面,亮得像一小塊金子。皮圈另一頭用一截短短的新繩拴在欄柱鐵環上,繩子打得極短,我跪直了身子才能喘順氣,稍微往前趴,喉嚨就被皮圈勒住。

銅環底下一左一右還墜了兩枚小鈴鐺。我稍稍一動,它們就響,聲音比乳尖上那對更脆,更細。我跪在草堆上,試著抬手去摸脖子上的皮圈。手指碰上去的時候,指尖摸到皮面上有烙的字。我沿著那一排凹凸慢慢摸過去,一個字母一個字母拼——「鐵牛的母畜」

是他親手烙的。烙在皮上,不是烙在我身上。

他把皮圈套在我脖子上那一刻,我還在昏死裡,什麼都不知道。他在我毫無知覺的時候,把屬於他的記號烙在我頸間。我跪在原地,手指還停在皮圈上,心口那塊地方忽然被什麼東西堵住,又悶又脹。

欄外有腳步聲。

很沉,踩在乾草和碎石上,一步一頓。不用抬頭也知道是他。黑馬和棕馬先我一步反應,兩匹馬同時揚起頭,打了個響鼻。皮索和柵欄被牠們一碰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腳步在欄外停住了。我從眼角看見鐵牛站在油燈光的外圈,只露出一雙靴子跟半截小腿。他沒有進來,也沒有蹲下,就是站在那裡看著。

我沒有轉頭看他。我把手從皮圈上放下來,慢慢調整姿勢,把自己從趴改成跪。雙膝陷進乾草裡,大腿後側還黏著草屑,屁股落在腳跟上。脖子上的皮圈被這個姿勢扯緊了一下,鈴鐺「叮」一聲。乳尖上的銅鈴跟著響,「叮叮」兩聲。我跪直了身子,兩手一左一右搭在大腿上,像一頭被拴在欄裡的畜。

「從今夜起,」他的聲音從上頭落下來,不快,不重,不像在發號施令,「牠們想用妳就用。妳不許躲。」

不許躲。

這兩個字跟皮圈一樣,是套在脖子上的。他用一句話把欄門關上了。這片矮欄從今夜起就是我的棚,這兩匹馬就是我的樁。我跪在牠們中間,牠們想用就用,我只有承接的份。這個念頭從腦子裡滑過去,沒有勾住任何東西。沒有怕,沒有抗拒,也沒有那天在石室裡被宣告「只有主人的馬能用」時從脊椎竄上來的那股戰慄。它就像乾草落在地上,輕飄飄的,就這麼落定了。

我伏低身子,額頭貼上草堆,鈴鐺貼地,悶悶一響。「是。」我說。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是自己的。

鐵牛的靴子動了。他轉身走了,腳步聲沿著馬廄後牆,一步,兩步,三步,然後被風聲吃掉。

欄裡又只剩我跟兩匹馬。

我把臉埋在草堆裡,閉著眼聽自己的呼氣把草屑吹得微微顫動。黑馬先動了。牠低下頭,鼻頭從柵欄上頭伸過來,拱在我後腦勺上。那股溫熱的鼻息沿著我的後頸往下走,吹在皮圈上,吹在肩胛骨之間那塊凹下去的皮膚上,癢得我縮了一下脖子。鈴鐺響。棕馬也湊過來,舌頭從木柵縫隙伸進來,舔上我側腹。那條粗糙的舌頭一下一下颳過我的肋骨,每一舔,我的腰就往另一邊躲,乳尖的鈴鐺「叮叮噹噹」響個不停。

我沒有躲開。我把身子翻過來,仰面躺在草上,兩手軟軟攤在頭側。脖子上的皮圈被這個姿勢扯得更緊,氣管壓住一半,呼吸變得又細又急。黑馬低下頭,鼻頭拱我的乳肉,沉重的馬頭壓得草堆往下陷。棕馬從另一邊舔我的左腿腿側,舌頭從膝彎一路舔到腳踝,停在那片剛結痂的傷口上,粗刺刺的觸感颳得我腳趾蜷起來。

我忽然想起侍女說的那個女人。

她說「別學先前那個」。先前那個女人最後被丟進軍營,那群男人不分日夜地用她,用到她不再像個人,成天縮在軍營角落咬自己的手指,咬到見骨。侍女說她發瘋前也在這裡跪過,也在這個馬廄後面,也在乾草堆上,被馬舔過,被同一個主人拴過。那張臉我沒見過,可我能從侍女那句壓低了的警告裡拼出她的模樣:金頭髮,白皮膚,脖子上一根皮繩,乳尖上兩個銅環。和我一樣。

我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撥開。

黑馬的鼻頭已經拱到我張開的腿間了。那股濕熱的鼻息噴在那裡,我下意識想夾腿,可是腿還沒收緊就想起了那句「不許躲」。腿就軟了,自己往外又張開一些。牠沒有要用的意思,只是聞,鼻頭沿著大腿內側來回蹭,聞昨晚留在裡頭的痕跡。棕馬舔夠了腿側,轉頭來舔我的鎖骨,舌頭上的倒刺颳過皮膚,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紅痕。

我伸手去摸黑馬的腹側。手伸進柵欄縫隙,指尖先碰到馬毛,粗硬,溫熱,底下是結實的肌肉,隨著牠的呼吸一起一伏。我把整個手掌貼上去,從馬腹慢慢往上摸,摸過肋骨的弧線,摸到肩胛那塊隆起的肌塊。黑馬不動了,任由我摸,巨大的頭顱慢慢轉過來,那隻黑亮的眼睛定定看著我。

「主人。」我低低喊了一聲。

不是喊鐵牛。是對著黑馬。

說完我自己愣了一下,可愣過之後沒有收回,反而又喊了一聲。「主人。」這回比剛才更輕,更像吐出一口氣。黑馬打了個響鼻,熱氣噴在我臉上,像是在應。棕馬從我鎖骨上抬起頭,那雙暗紅的眼也望過來。牠們同時揚起頭顱,脖子上的鬃毛在夜風裡抖開,我乳尖上的鈴鐺跟著被風拂動,「叮鈴」一聲,聲音在矮欄裡輕輕蕩開。

我忽然覺得自己不是被丟在這裡的。是他把我放在這裡的。

鐵牛把我從石室裡解下來,洗完,拴進矮欄,換上新皮圈,還鋪了乾草。他做這些事的時候,臉上大概還是那副表情,不笑,不說多餘的話。可他鋪了乾草。他沒讓我睡泥地,沒讓我在石臺上過夜。他把我放在兩匹馬中間,他知道牠們會給我擋風,會替我取暖。

我從地上撐起來,跪直了身子。皮圈扯了一下喉嚨,我沒管。我把手從黑馬腹側收回來,轉過身,換一個方向跪。兩匹馬現在一前一後站在柵欄兩頭,把我夾在中間。我仰起頭看黑馬,伸手去摸牠的前腿,從蹄子摸到膝關節,再往上,沿著腿內側摸到馬腹。那根粗長的陽具半垂著,頂端蹭到我手背,我手指一攏便握住它。那東西在我掌心裡跳了一下,開始發脹,溫度從溫變成燙。我另一隻手往後伸,摸到棕馬的腹下,也握住。兩隻手同時動起來,一前一後,節奏不一樣,手腕痠得發抖,可我沒有停。

我把臉貼上黑馬的腹側,閉上眼。馬的體溫透過皮毛傳過來,比乾草還暖,比我自己的體溫還穩。耳邊是兩匹馬粗重的鼻息和鈴鐺細細碎碎的響,還有自己從喉嚨底發出的、輕而悶悶的哼聲。我跪在乾草上,像一頭終於回到圈裡的母畜,乳尖墜著銅鈴,脖子套著皮圈,兩手各握著一根不屬於人的東西。不躲了。沒什麼好躲的了。

棕馬從後頭低下頭,舌頭舔上我的後腰。那一舔讓我整個腰塌下去,額頭抵上黑馬的前腿,嘴裡漏出一聲軟軟的嘆。我睜開眼,從這個伏低的姿勢望出去,只看見欄柱、柵欄,還有油燈光照不到的、濃濃的夜色。那夜色那麼深,像是能把所有東西都吞進去。

我把嘴唇貼上黑馬的皮毛,低聲說了一句。說給馬聽,說給自己聽,也說給那濃濃的夜色聽。

「沒事了。」

油燈的火舌晃了晃。黑馬垂下頭顱,厚重的下頷擱在我背上,把我整個身子壓進乾草堆裡。棕馬的舌頭還在一點一點舔我的腿側,又慢,又穩,像在舔一頭出生不久的幼駒。我闔上眼,不再去分哪下是舔,哪下是風,哪下是自己脖子上細細碎碎的鈴響。就這麼跪著,趴在兩匹馬中間,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