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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 章

雨声细下去,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海水的咸腥。苏晚没有睡着。她侧躺着,面朝窗帘,那层浅灰的纱被风掀起一角,又轻轻落回去。像有人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掀。她知道不是。走廊里没有声音了,整栋别墅静得发空,只剩雨点敲在玻璃上的动静。

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脚趾在被单里蜷了蜷。躺了太久,腰有些僵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门的方向。门没有锁。门缝下漏进一线极淡的光,冷白色的,像走廊尽头的夜灯。那线光忽然被挡住,又亮起来。

苏晚屏住呼吸。

门外有人。她没有动,盯着那道光线。片刻后,脚步声重新响起来,比刚才更轻,停在她门外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砸在耳膜上。

“妈。”

是陆沉。隔着门,他的声音低而稳,像怕吵醒她,又像笃定她醒着。

苏晚没有应声。她把眼睛闭上,装作睡着。门下的光还亮着,没有被遮挡。她知道他站在外面,没走。

“我知道你没睡。”陆沉说。

她的眼睛在眼皮底下动了动,没有睁。

“门没锁。”他的声音又低了些,带着雨夜里少见的耐心,“开一下。”

苏晚慢慢坐起来。她没有开灯,赤脚踩在地上,地毯吸掉了她所有的声响。她走到门边,手按在把手上,停住。

“有事吗?”她问。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贴不住门板。

“有。”陆沉说,“你的手机在响。林望舒的电话。”

苏晚回头看了一眼床头。手机倒扣着,屏幕压在下面。她睡前调了静音,不知道响过。

“明天再说。”她说。

“她打了三个。”陆沉的声音压下来,像雨一样密,“你不接,她会打到周砚那里去。”

苏晚把门拉开一道缝。陆沉站在门外,深灰的衫子半干,袖口挽到小臂,腕骨内侧那道红痕在夜灯下很淡。他一只手撑在门框上,另一只手拿着她的手机。屏幕亮着,三条未接来电排在上面。

“我的手机怎么在你那里。”苏晚抬起头看他。

“你睡觉不锁门,手机又扣着。”陆沉把手机递过来,“我怕吵醒你,替你接了一个。”

苏晚手指一缩,没有接。“你接了?”

“嗯。”陆沉看着她,“她问我你在哪。我说你在休息,不方便接电话。”

“陆沉。”苏晚的声音有些抖,她自己也听出来了,“你没有权利接我的电话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又把手机往前递了递,碰到她的指尖,“所以我来告诉你。她今晚不会再打。你可以明天回她。”

苏晚把手机拿过来,握在手里,壳子已经被他焐热了。她退开半步,想把门关上。陆沉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,挡在门缝里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
“明天再说。”苏晚重复。

“不是电话的事。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,落在她攥着手机的手指上。她的指节很白,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。陆沉没有收回手,门缝卡着他的手腕,不宽,刚好够她看见那道红痕又贴了上来。

“你今天在书房摔了东西。”他说。

“那是你退得太近。”苏晚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陆沉的声音轻下去,像在回忆,“我该退得再远一点。但你走的时候,没有听我说完。”
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苏晚问。

“明天下午,雨会停。”陆沉看着她,“我带你出海。”

苏晚抬起头。他站在门外,灯光从背后打过来,把他的轮廓压成深色的一截。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见他撑在门框上的手慢慢收紧了一下。

“我不去。”她说。

“周砚会安排好。”陆沉继续说,像没听见她的话,“快艇。就我们两个。”

“陆沉。”苏晚往后退了半步,“现在几点了。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”

“已经过了半夜。”他往前倾了一点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睡不着,我也睡不着。不如现在就说清楚。”

她的后背抵上了墙。门半开着,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吹在她小腿上。苏晚打了个寒颤。陆沉的手从门缝里抽回来,推开门,往房间里走了一步。她没有抬头,只看见他深灰的裤管停在面前,带着风雨的气味。

“你怕我。”他说。

不是问句。

“我没有。”苏晚说。

“那你为什么后退。”陆沉又近一步,声音几乎落在她头顶。他比她高太多,影子一样覆下来,把她整个人罩在门后那点阴影里。

苏晚抬起头。他离她太近了,近得她能看见他下巴上一夜没刮的青色胡茬,还有眼睛里那层很淡的、像雨一样冷的光。

“因为你不该进来。”她说。

“门是你开的。”陆沉说。

“我开了一道缝。”苏晚的声音总算稳下来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
“我想看看你的手。”他说。没等她回答,他已经低下头,把她的手腕捉起来。苏晚挣了一下,没有挣开。他的手掌很热,指腹贴着她腕内侧,慢慢往上,翻过她的手背。那里很白,没有伤。他又看她的手指,一根一根看过去,像在检查什么。

“我没受伤。”苏晚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陆沉把她的手放下来,没有松开,握在自己掌心里。他的拇指压在她虎口,慢慢揉了揉。那力度不重,却让她整个小臂都麻了一下。

“妈。”他低头看着她,“如果今晚我不在书房,你会进去吗。”

苏晚没说话。

“那扇窗,我故意留的。”他说。

她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“我每次经过你门口,都会想,你什么时候会出来。”陆沉的声音很低,低得几乎听不清,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出来的时候,我心里很高兴。”

苏晚用力抽回手。这一下抽得太猛,手背打在墙上,闷响一声。她咬着牙,没有喊疼。陆沉的眼神沉了沉,像是在看她,又像是透过她看更远的地方。

“你不该说这些。”苏晚说。

“为什么。”他问。

“我是你妈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水光,不知道是困的还是别的,“你小时候发烧,我整夜守在你床边。你爸爸走的那年,你抱着我哭。陆沉,你是不是忘了。”

“没忘。”他声音很稳,“所以你睡不着,我就活该在门外等着,不能问一句吗。”

苏晚别开脸。雨又大了些,风把窗帘掀得老高,像一面白色的旗。冷空气灌满整间卧室,她赤脚站在地毯上,脚趾冰凉。远处海面上有浪,一阵接一阵,拍在礁石上,沉闷得让人胸口发紧。

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说。

陆沉站在原地没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伸手把床尾那条薄毯拉过来,披在她肩上。动作很轻,像怕碰碎她。苏晚浑身一僵,那毯子带着他的温度,还有一点极淡的、属于他的气息。她闭了闭眼。

“明天下午。”他的手指在毯子边停了一下,没有碰到她,“两点。我在西侧栈桥等你。”

“我不去。”苏晚又说了一次,这次声音更弱。

“你会来的。”陆沉说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门外,手搭在门把上。冷光从他身后打过来,把他整个人照成一半明一半暗。

“苏晚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不是“妈”。只是苏晚。轻得像个秘密。

苏晚猛地抬头。

他看着她,眼底那层冷光忽然软下来,像被雨水泡透了。

“早点睡。”他说。

门从外面轻轻带上,锁舌没有响。他没有替她锁门。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,比来的时候慢,一步一步,像在等她。

苏晚站在原地。薄毯从肩上滑下去,堆在脚边。她没去捡。手机还攥在手里,屏幕暗着,三条未接来电像三个没解开的结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,那里红了一片,正好是他握过的地方。

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,把手机倒扣回床头。雨声灌满整间屋子,冷得不像话。她盯着那扇门,门缝下那道冷白色的光还在,安静地亮着。

像有人在外面守了一整夜,没有走。